剑宫边的山野中,白开水正在这座专门修来会见外客的草庐中,翻看着一幅幅字。这些字幅有的潦草,有的激狂,也有些看似凝重,但依然忍不住会露出锋芒,不是这里多出一点,就是那边飞出几道如剑气般的游丝。
房中忽然变得有些阴冷,灰衣的苍梧悄然浮现,也在看着这几幅字。
白开水叹了口气,把所有的字幅收起,道:“老夫看会年轻时自己写的字,结果都不得清静。”
“白宫主自便,我看看就走。”
白开水斜着眼睛看着苍梧,道:“你说这话,鬼都不信。怎么说都是仙人了,就别说这等没用的废话了,平白掉了气势。你真的就只是来看看?”
苍梧道:“尊主吩咐我来看看,我就是来看看,没有别的想法。”
白开水冷道:“尊主拿你当条狗,你还真就当上狗了?想想你当年,何等意气风发,一只万劫金鹏上穷诸天,下探九地,追索强敌,不死不休!当年连我都佩服的万劫鹏鸟,如今已经只剩下一只蝴蝶。这样的你,也配看我年轻时的字?”
苍梧神色不变,道:“六妙当年一贫如洗,一路披荆斩棘,历经万难而成仙,不也陨落得无声无息?他谋略气度格局,哪一样都比我强,最后只是差了一分运势,就死得全无体面。
但他差的只是运势吗?”
这最后一问没头没脑,却把白开水问住了。他思索片刻,方道:“没错,给六妙补足气运,他也是必死。”
苍梧终于有了一点表情,道:“没错!就算给了气运,他也依然要死,除非他也能有相当于一亿人运的大气运……可是人运过亿,连尊主都不会轻易放手,怎么会用在六妙身上?他靠自己断不可能得到这种级别的气运,别人也不会给他,也没有家人长辈作保,所以他就死了。
其实他缺的不是气运,而是家世,一个能足以抵销一亿人运杀劫的家世。”
白开水一声叹息。
苍梧又道:“六妙一直信奉富贵险中求,蹈凶踏险,命争一线,不知多少次化险为夷,这才一路踏过仙门。但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不管之前赌赢了多少次,只输了这一场,就把之前赢来的所有东西通通都输了出去,包括自己的仙途。
白开水,若换作是你,你会赌吗?”
这一问突如其来,苍梧眼中突然亮起夺目精光,居然压得白开水移开了目光。这非只是关乎仙力,而是问到了关键。
白开水叹道:“我会。”
苍梧气势收敛,缓道:“你会赌,我们也会。区别在于,你有剑宫在后,赌输了可以再来,别人也不会下死手。而我们输了一次,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开水苦笑:“当年我约你们一起入剑宫,你们却都不来。”
“你进去就是副宫主亲传,而我们则要从外门弟子做起。当年年少气盛,我们都想走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就各自闯荡。现在说实话,我确实后悔了,可也晚了。若是六妙仍在,他应该也是后悔的。
你与我们两个,本就是不同的,你生来就高了我们一等,只是当年我们不愿意承认而已。而为了当初的少年意气,我们也的确付出了巨大代价。几百年来,还在为了一点资粮奔波,从无尊严。”
白开水欲言又止,最后问:“飞扬呢?”
苍梧停顿了一下,方道:“她为了家族危机,很早就嫁了一个世家的核心御景长老,本来以为可以从此过上安稳日子,没想到却被折磨采补得不成样子。等我后来知道时,她已经伤了根基。后来是我求尊主出手,处理了那家长老,然后尊主就将她身躯炼成了秘儡。如果我陨落了,再来找你的就是她了。”
“这……你们这又是何苦?”白开水一脸无奈。
苍梧淡道:“那人是仙人的嫡亲重孙,有望登仙的。要动他,光是一个飞扬可还不够,我是把自己也献了,才求得尊主出手。若不是尊主,世间还有谁能为她报仇?靠你那位号称‘无锋神剑’的老祖宗吗?”
白开水无言以对,他自是知道,自家那位老祖宗最是擅长平衡之道,俗称和稀泥,断不会为了一介普通出身,且伤了根本的女子去与一位真仙死磕。
那位老祖能当上副宫主,全凭无锋二字,但也正因为差了这一点锋锐,结果终身止步御景圆满,未能登临仙门。
话说到这份上,苍梧憋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口怨气已泄,又变成原本的冰冷淡漠,道:“我自己估计,尊主是想问你,当年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恩情还打不打算还?”
白开水立刻堆起笑容,道:“我这人一向最重承诺,有恩必报!可是当年那恩实在太大,我也没想到答应的事会变成与秃驴有缘。要不这样,这恩实在太大,一次还不完,我拆成小份,一点点慢慢还,怎么样?”
苍梧静静地看着他。
白开水赔着笑,道:“我知道这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不是没办法了吗?再说尊主是老前辈了,我是晚辈中的晚辈,他老人家那么大的人物,怎么好意思跟我一个晚辈计较呢,你说是不是?”
苍梧也是无言,只能挤出一句:“你……还真是不要脸!”
“哈哈哈!还真让你说中了。你想想,我那位无锋老祖,混个副宫主都是高配得没边了,我又是凭什么能力压冯寒舟,当上宫主的?剑道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
白开水拍了拍自己脸:“……还是靠的这张脸啊!”
苍梧无言,唯有远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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