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大汉太子刘谌率众前往青州边境时,伪魏伪帝曹髦,也面临着人生的第一次危机。
彭城,西暖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殿内青砖上投下光影。
曹髦正临摹一卷《急就章》,他的身量还未长成,坐在宽大的漆案后,整个人显得有些瘦小。
笔尖在黄麻纸上走得认真,但腕力尚弱,墨迹时而虚浮。
殿外忽有喧哗声隐约传来,如远雷滚过宫墙。
曹髦笔锋一顿,侧耳倾听。
那声音里夹杂着哭喊、马蹄,还有某种……焦糊的气味,正随着南风飘进深宫。
“何人在外喧哗?”
曹髦搁笔,声音还带着孩童未褪的清脆,但已努力压出天子的威仪。
一名小黄门连滚爬进殿内,脸色惨白:“陛、陛下……是……是北城方向……”
“北城如何?”
“北城……北城的太仓……起火了!”
小黄门伏地颤抖:“奴婢听守门的虎贲郎说,是大将军……大将军下令烧的。”
“还有……还有好多大族的车马,被军士押着往北门去,哭喊声震天……”
曹髦猛地站起,疾步走到殿门前,推开阻拦的宦官。
远处北城方向,青黑色的烟柱正滚滚升腾,将午后的天空染成污浊的灰黄。
风中传来的焦味越来越浓,燎得人心头越发急躁。
“司马昭——!”
曹髦的愤怒的叫声,此时听起来,就是毫无杀伤力的稚叫。
“他一个臣子!一个臣子!谁给他的权,在朕的都城放火?谁给他的权,驱赶朕的子民?!”
“去查!给朕查清楚!司马昭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被驱赶的士民要去哪里?”
两个时辰后,曹髦的心腹小黄门匆匆回宫。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街市的尘土。
“陛下……”小黄门跪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打听到了。”
曹髦坐在御座上,双脚才堪堪到达地面,但他挺直了脊背:“说!”
“市井都在传,说两年前……大将军曾派密使去长安,和汉国定了什么‘两年之约’……”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说汉国答应两年不攻魏,魏国就……就要把青徐二州献给汉国。”
“如今期限到了,汉国派了个姓庞的使者来催,大将军他,他就在青徐放火迁人,要把地方腾空给汉国……”
“还有……大将军在强迁各郡大族去辽东,不从的就杀。”
小黄门声音越来越小,“百姓都说,大将军这是……这是要学董卓迁都,把彭城变成洛阳第二……”
“砰!”
曹髦一拳砸在案上。
“好一个司马昭……好一个‘两年之约’……”
曹髦只觉得一股被羞辱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把大魏的国土,当作他司马家的私产,想送就送,想烧就烧……”
“他把朕这个皇帝,当成了什么?泥塑木雕吗?”
他猛地从御座上跳下:
“传诏!即刻召大将军入宫议事!命他立刻停止焚地迁民,所有人撤回彭城!青徐一寸土,一粒粮,都不许再动!”
小黄门伏地:“陛下……大将军他,恐怕不会奉诏……”
这个话,直接让曹髦沉默了。
小皇帝甚至眼中闪过一丝退缩。
像小兽遇见天敌时本能的畏惧。
他知道司马昭是谁,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玉玺,可能不如大将军府的一块兵符重。
但少年热血的愤怒,很快压过了畏惧。
“他不奉诏?”曹髦鼓起勇气,抬起头:
“那朕就亲自去大将军府问他!问问他这个‘周公’,是如何行‘王莽之事’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
“朕是皇帝。”曹髦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大魏的皇帝。”
“备辇。”曹髦忽然提高了声音,“朕要亲往大将军府。”
“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魏的江山!”
小黄门迟疑了一下。
没想到被曹髦一脚踢过来,厉喝:“快去!你也要抗旨吗?”
小黄门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准备。
不一会,曹髦的玄色小辇出现在青石铺就的永巷中,四名黄门宦官抬着辇杠小跑疾行。
曹髦端坐辇中,双手死死抓着两侧雕栏。
他透过辇前垂下的素纱帷幔,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宫门。
“快些!”曹髦的声音从辇中传出,“朕今日定要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抬辇的黄门不敢怠慢,脚步更快。
永巷两侧的宫墙高耸如削,将天空割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就在辇舆即将拐出永巷,踏上通往司马门的宽阔御道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陛下——留步!陛下——!”
三个身影从侧面的廊庑中踉跄奔出。
为首者正是侍中王沈,此刻跑得官帽歪斜,额上汗珠在阳光下显得油亮。
身后跟着尚书王经,跑了几步,差点跌倒。
最后被散骑常侍王业搀扶着,三人跌跌撞撞拦在了辇前。
“停……停辇!”
王经喘着粗气,竟直接跪在了御道中央。
王沈、王业也慌忙跪倒,三人一字排开,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抬辇的黄门吓得连忙止步,辇舆猛地一顿。
曹髦在辇中身子前倾,险些撞到前栏。
他掀开帷幔,尚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冲天怒气:“王尚书!你们这是做什么?!”
“陛下……陛下不可出宫啊!”
王经把声音压低,不敢高声,甚至带着一丝丝恐惧:
“宫外,宫外如今情势未明,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未测之地?”
侍中王沈抬起头,因为刚刚奔跑而冒出的汗水,正顺着脸颊滑落:
“陛下明鉴,按制,天子出宫,需虎贲郎清道,执金吾戒严。”
“今……今日诸卫皆在岗,若陛下轻出,恐,恐仪制不备,有损天威。”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宫中守卫都是司马昭的人,皇帝出宫根本无人能保障安全。
曹髦从辇中站起,身躯在宽大的玄端朝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他指着北城方向那滚滚升腾的青黑色烟柱,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那你们告诉朕!朕该怎么做?!”
“坐在这里,看着……看着太仓起火,看着士民北迁,看着青徐之地生民涂炭?”
“然后呢?等哪天……等哪天朕也该‘北狩’了,去那苦寒之地?”
他到底没敢直接说出“司马昭”三字。
几人不说话了。
大魏历代皇帝——除了文皇帝——哪一个没有东巡?
而且还是从雒阳一直巡到彭城。
真要逼不得已,去北狩辽东……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说话!”曹髦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三人,大吼道,“你们说话啊!”
三人偷偷地低头相互对视,最终还是王业膝行上前,嘴唇有些哆嗦:
“陛下可下诏!按……按礼法,陛下若有垂询,当……当召臣工入宫奏对。此乃……此乃祖宗成例。”
“下诏?”曹髦气极而笑,眼中满是嘲讽,“王常侍,你觉得一纸诏书,能召来什么?”
“能召来忠臣良将,还是能召来……豺狼虎豹?”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业胖胖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陛下!”王经忽然提高声音,但随即又压下去:
“正因大将军可能不奉诏,陛下才更不能亲往!”
“陛下若在宫中,他纵有千般不臣,面上仍需维持君臣之礼。”
“陛下若亲至其府,他若闭门不纳,或……或稍有怠慢,则天子威严扫地,再无转圜余地啊!
说起“大将军”三个字时,王经只敢含糊而过,甚至不敢清楚地说出来。
曹髦愣在那里。
他站在辇舆上,低头看着跪在御道上的三位臣子。
虽然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三位被自己视作心腹的臣子,是真的在害怕。
怕司马昭,怕祸及己身,怕这摇摇欲坠的魏室彻底崩塌时,自己会被碾成齑粉。
良久,曹髦缓缓坐回辇中。
素纱帷幔垂下,隔开了他与跪着的臣子,也隔开了他与宫门外那个他无力对抗的世界。
“陛下……”王经的声音从辇外传来,压得极低:
“臣等知陛下愤懑。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宫中耳目众多,陛下若轻动,恐事未发而谋先泄。”
“不若……不若先下诏试探,观其反应,再图后计。”
曹髦闭上眼睛。
永巷里的穿堂风掠过辇舆,素纱帷幔轻拂过他的脸颊。
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孤独,无比的无力。
这座冰冷的宫殿,和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臣子,对他来说,都是囚禁自己的牢笼。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回宫。”
抬辇的黄门如蒙大赦,连忙调转方向。
辇舆缓缓转回永巷深处,将司马门那对青铜铺首,将北城冲天的烟柱,将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
一点点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