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打工与出发(1 / 2)

上命昭唐 控制变量法 4431 字 1个月前

天光微亮时,李耶被江上货轮的汽笛声吵醒。

坐起身,饥饿感再次袭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手机还在——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电量。

先解决早饭,再找工作。

他回到昨晚开宝箱的垃圾池,运气没昨天好,只找到半瓶不知道谁喝剩的矿泉水和一袋剩菜。

还有一顶鸭舌帽!

他喜笑颜开的戴上帽子,就着矿泉水把剩菜扒拉了,勉强压下腹中咕噜。

找工作了。

李耶沿着江边往看起来更繁华的地段走,眼睛四处搜寻招工信息。电线杆上贴着不少出租、急招、日结的小广告,但大多是“高薪诚聘男女公关”或者“管道疏通”,看着就不太靠谱。

路过一个农贸市场,早市正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杂在一起。

李耶停下脚步,观察着那些搬运蔬果水产的力工。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穿着汗衫,一趟趟地把货物从货车上卸下,搬进市场。

“这个我能干。”他想。

体力活,不需要语言太多交流,现结的可能性大。

他凑到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中年男人旁边。

比划着指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货车,做出搬动的姿势。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看了看他洗过但依然邋遢的头发、胡子但挺直结实的身板,用浓重的口音问:“耍起嘞?哑的哈儿哇?”

李耶猜测他的意思,在手机上打字:“外地人,听不懂,找活干。”

中年男子笑:“外地的嗦?”

“嗯。”

“好多钱?”李耶模仿昨天听到的语调,问。

男人散给他一根烟,自己点燃一根,伸出两根手指:“一早上二十,卸完现结。”

二十?

李耶对这个世界的物价、货币购买力没概念,但理智告诉他很少。

也许本来就这么便宜,也许,被这个工头压价了。

“整不整?”中年男子吞云吐雾,盯着他。

信息不对称,身份不明,急用钱,对方也不需要考虑留人,李耶不能讨价还价:“整。”

中年男子拍拍他肩膀,指着前头一辆卡车:“汽三,乐儿勒车!”

李耶顺着望去,一辆沾满泥泞的红色货车正在入口停车。

他快步走过去。

久违的重压让他膝盖微微一软,但稳住了。这个流浪汉的身体韧性也还不错。他提着筐子,跟着其他人,将其搬到指定位置。一趟,两趟,三趟……

工头叼着烟,在不远处和摊主说着什么,偶尔朝这边扫一眼,目光在李耶身上停留片刻。

李耶只是闷头干着。

他可以披甲驰马追敌一天一夜,并且不睡觉。

这点体力活,还算不了什么。

市场里熙熙攘攘,李耶一趟趟地搬运,从货车到各个菜摊。

一车货卸完,又来了两车。等到日头升高,工头走过来,看着空荡的车仓,满意的笑了笑。

李耶干了三个多小时。

活完了。

工头取出一叠钞票挨个发。

轮到李耶,还算守信,他抽出两张十元的。

这时,李耶见到周围摊主起哄,对着工头指指戳戳:“牛娃子,你狗日的整人家冤枉。”

“哎呀,那娃儿干活路可得,又不多事,弄人家爪子嘛。”

“那娃儿欸,以后莫给牛娃子卒了,下河里化工厂区装车,一天90,包邓饭!”

李耶一句听不懂,只感觉他们对自己有怜悯。

工头摆摆手:“哎呀,算了嘛,是个造孽娃儿。”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张十元,一张二元。

“外地的,还可以哈,没偷懒。”工头把钱数了数,递给李耶:“一哈三十二。”

三十二块钱。李耶捏着这五张纸币。

通过周围人的反应和加钱,他意识到被蒙了。

很生气,但委屈,但也不敢闹事。

一切都是回家,都是为了回家!

“明天还来不?”工头问:“能做一个月,给你按45算。”

李耶犹豫了一下,他想点头,但心中一片迷茫。最终只是比划了一下手机,指指自己,表示需要联系。

工头似乎明白了,挥挥手:“要得,想来就来。”

李耶抹了把汗,捏着钱,转身走出农贸市场。

下午,他又在码头找到了卸货的活,挣了三十。

这样下去,打十天工,就能出发了。

李耶很开心。

为此,晚上他吃了一碗面,以做庆祝。

接着,在书亭买了一个作业本,一支笔用以记录,买了份报纸和一个最便宜的充电宝。然后钻进了一家有公共插座和免费Wi-Fi的商场,躲在消防通道给手机和充电宝充电,一边研究路线。

穿过巴山蜀水,越过秦岭,到达关中平原………每一个地名,都曾在他的版图上。有些地方他还反复听闻,经历过。梓州,他大老婆就是梓州人。成都,汉中,他住过。户县,他在这里打败过李茂贞…………

当初兵马行进的道路,如今是铁路和高速公路。

最短路线是金牛路——成都经广元,阳平关,汉中抵达长安京。他查了查票价,最便宜的绿皮硬座也要一百多,但需要身份证件,他没有。汽车也就可以否定了。

可能只能搭顺风车和徒步了。

他熄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仪仗,没有群臣,没有后宫。

只有一具陌生的躯壳、一个烂手机、一个充电宝和不多的钱。

旅程不是为了复辟,也没有探寻真相或复仇的念头,更像一种本能。

回长安。

然后呢?

他没想好。

也许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不管怎样,他都要回去。

充满手机和充电宝,李耶回到了桥洞。

夏天的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李耶把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手机和充电宝塞进怀里,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财产。

桥外朦胧雨雾,雨声纷纷,桥洞下只有他一人。

他打开本子趴在地上,又摸出手机。

微光照亮了他的握笔的手指和专注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始写。

“清平四十七年,夏。七月十一,夜,桥洞,雨。”

“余本凡俗,偶然穿越晚唐李晔,建下功业。及至驾崩,不知过去多少时日,转生此处。苍苍茫茫,事事多忘。余现处剑南嘉州,身无长物,形同乞儿。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心有所感,乃录随笔。”

然后,他写下了第一篇随笔:

“今日,嘉州,为六十五元劳作,累。为刁民所欺,意难平!路费:现积四十元。距长安,仍遥。”

他关了手机,双手搂头望着桥外江与雨,慢慢入睡。

明天,还要继续找活干。

可是反复睡不着,他又想玩手机了。

必须弄明白这个世界。信息,现在最缺的是信息。那个“不抖”App,得再看看。或许能找到别的合理的,好的挣钱门路。或者,再看看那些历史。但立刻,他又放下了手机。

还是先考虑挣钱吧。

其他事,留待路上慢慢揭晓。

长安,等着我。

我倒要看看,我的和陵成了什么样子,那些记载是真是假。

张惠……你,真的在博物馆里供人观瞻吗?

我要来看看你。

至于见了之后呢?

是找块风水宝地还是就赖活着,跟昊天老儿耗下去,到时再说吧。

权当是又一场出征。

敌人是整个世界,粮草,呃,需自行劫掠,

目标……

是回到一切的起点,或者终点。

胡思乱想间,李耶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耶的生活陷入单调的节奏。

白天,他跟着新认识的包工头混迹工地、码头、厂区。

工头二娃子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因为这座城市年轻人、劳动力输出太多,经常为人力发愁,看他老实又强壮,又肯要价低——李耶举牌站在劳务市场上,对着他伸出6根手指,意思是60一天,二娃子乐了,最后谈成四十,管一顿饭,便挥挥手把他加入。

第一天工作结束后,李耶从其他工友口中得知二娃子活多,稳定,还有地头蛇关系,加上工钱也还行,便一直跟着二娃子干了。

工作大抵都是搬运废弃建材,搅拌水泥,装船,化工厂卸货,清理工业污水。很快他的头发、眉毛、新换的夹克都蒙上了一层灰白。午饭是油水很少的盒饭。工友们多是沉默的中年人,看他陌生又邋遢,又听不懂嘉州方言,并不搭话,但也没人欺负他。

这种单纯的体力劳作和明确的交换,让李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这里,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淫魔,只是一个为四十块钱出卖力气的人。

晚上,为了节约经费,他更有效率地翻找垃圾桶,识别哪些餐馆的剩饭相对干净,摸清了附近几个公厕和能接到直饮水的位置。

不要小瞧垃圾桶。什么都有,是名副其实的百宝箱。他新换的名牌夹克、卫衣、鞋子和裤子和吉他、一束玫瑰花都是在垃圾桶得到的意外之喜。

特别是那把吉他,虽然不会弹,但也许能卖点钱?不过他更看重这些厚衣服,秋天快到了,得提前准备。

忙完这些,就回到桥洞或某个废楼废学校过夜。

手机被严格管理,除了必要的地图查询和搜索生存信息,几乎不上网。虽然李耶尽量少用手机,但手机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窗口,有时依然会被标题党吸引进去。

该死的安卓人!

不能完全关闭通知。

每次看到关于唐朝的历史记载,李耶心里都特别复杂。

屠城、乱伦、负心汉……这都不是真的啊!

阿赵……我的爱人,他们说你也有遗骨在博物馆展出。

想到这里李耶就心痛难忍。

我一定要回长安,亲眼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晚上写随笔的时候,是李耶最平静的时刻。

把一天的感受、经历写下来,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专制朝野的时候。

只是现在写的都是“今日挣得四十”这样的话。

有时候会想起当年驰骋沙场的日子,对比现在搬运水泥的劳作,真是天壤之别。

不过也好,这种简单的体力活不用想太多,干完活拿到钱,目标很明确。

随笔也涨得很快。

李耶将其命名为《桥洞略事》。

文字,大概是宇宙中最有力量的东西。

他这期间的生活详细说来,不知道要说多久,然而归类纸张,用几页纸就可以概括到位。

“七月十二,阴。江边桥洞,晨。”

昨夜雨疏风骤,桥洞未漏,幸甚。江面白雾茫茫,对岸高楼如海市蜃楼。腹中饥饿。昨日存钱四十,今晨买包子六枚、豆浆两碗,花去几币。摊主妇人看我良久,多给一茶叶蛋,曰:“年轻轻的,莫要浪荡。”我听懂大意,鞠躬谢过。

余今容貌,约三十许?对江自照,与青年昭宗一模一样。只是面庞黧黑,须发丛生,眼窝深陷,唯眼神尚有锐光——噫吁嚱!躯壳虽陋,神魂未全销蚀。昊天老儿,你奈我何?

“上午,码头。”

又见昨日工头牛娃子。他见我便笑:又来咯?今日搬化工桶,重哦。”

我点头。

桶确重,气味刺鼻。四人抬一桶,沿跳板上下。朕曾与三司力士较腕,鲜有败绩。今与三苦力共抬一桶,汗出如浆,膝颤如风中秋叶。

工间歇息,蹲江堤上抽烟。一老者坐我旁,蜀蛮音浓重:“娃儿,你不是干这个的料。”

我转头看他。

他指着我:“你站姿坐姿,像个……当过兵的?”

我面上木然:“以前,在屠宰场干过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