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11章 乱世方可见人心(2 / 2)

突然,虚空荡漾,一张符箓破空而出,落在他的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动了桌角一尊铜兽镇纸。

老者瞳孔微微收缩,拿起符箓,贴在眉心之上,双眼微阖,面容沉静如水。

符箓内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化作一幅幅画面与一行行文字,在他意识中铺展开来。

老者身子微微后仰,身体靠在椅子上,手里的符箓自然,化为灰烬。

细碎的灰屑从指缝间洒落,落在桌案的文书上,带着一缕焦糊的气息。

他的双目看着书房穹顶,眼里尽是思索之色,瞳仁深处有精光一闪而逝。

穹顶上的彩绘藻井繁复华美,金龙盘绕,祥云簇拥,在烛火的映照下明暗交错。

"萧靖渊,离京数日以上,回来之时,第一站竟然去了陛下在城郊的山庄。

陛下,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萧靖渊那样的心腹,天人之境,岂会轻易派出。

这件事情,对于陛下而言,必然极其重要,绝不是调查江家之事。

如今这时代,不管做出怎样的选择,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好在,龙皇老矣,寿元无多。

他再有手段,也折腾不了多少年了……"

思量至此,老者突然喊了一声,"来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书房内回荡开来。

"老爷!"

门开了,但是没有看到人,只看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如同一缕青烟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老者桌案前,便出现了一个苍老的面孔。

这个苍老的面孔,看上去年近古稀,须发花白,但整个人有种阴沉的气质,令人觉得很不是舒服。

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如蛇般冰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皱纹深刻如同刀刻。

"去,传我命令,让天字号死士天七,速速前往城郊陛下的山庄,看看那里到底什么情况。

告诉他,速度要快,极有可能陛下很快便会过去,得在陛下去山庄前,探查出山庄的详细情况!"

老者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那铜兽镇纸便微微跳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

那个老者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脚步无声,如同鬼魅。

房门合拢的那一刻,书房内的烛火猛地一暗,随即恢复正常。

……

同一时间,皇宫内,一个身影隐入虚空消失不见。

那身影如同融入了水面的倒影,悄无声息地没入空气之中,连一丝波动都未曾惊起。

他的速度很快,转眼出了皇城,直奔城郊而去。

除了龙皇等有限的几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踪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些正在宫中巡逻的侍卫,那些在廊下行走的太监宫女,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任何异常,仿佛那道身影根本就不存在。

这是龙皇的暗卫之一。

龙影暗卫,是龙腾王朝皇室秘密底牌。

除了历代龙皇与皇后,没有人知道龙影暗卫的存在,即便是朝中位极人臣的权贵,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即便是太子,未曾登基前都不会知道龙影暗卫,他们如同王朝的影子,只存在于最深的阴影之中。

龙影暗卫数量不多,只有数十。

但他们的实力非常可怕,每一位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脱颖而出的精锐中的精锐。

天人境都有十余人,剩下的全是大宗师到半步天人之境的强者,整体实力足以让任何势力胆寒。

历代龙皇,会专门划拨一部分资源,用以培养龙影暗卫,无论是功法、丹药还是灵材,都优先供给他们。

龙影暗卫世代相承,父子相继,师徒相传,血脉与忠诚一同延续。

他们只忠心于皇室,只听命于龙皇,除此之外,任何人、任何命令,都无法动摇他们的意志。

刚才悄然离开的龙影卫,乃是其中十余个天人之一,境界与萧靖渊相当,天人初期之境。

其在虚空中穿行的姿态从容而熟练,宛如一条游鱼在深水中遨游,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

"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若无事,都退下吧。"

皇宫,龙皇书房内,苍老的龙皇,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情。

他靠在宽大的椅子上,眼角眉梢都是深深的倦意,皮肤松弛,眼袋浮肿,看上去的确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他们自是还有话想说。

其中一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目光在龙皇与同僚之间游移。

之前上奏的事情,尚未得到龙皇准确的回应。

那份奏折就摊在龙皇面前的御案上,墨迹已干,折角被反复翻动过,泛起了毛边。

可现在,龙皇看上去十分疲惫的模样。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颤抖,眼皮半阖着,似乎随时都会睡过去。

他们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

"陛下,您对臣等的提议,究竟是什么看法?"

为首的大臣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不甘心,想要得到确切的回应。

"此事,容朕想想,过些时日再议。"

龙皇摆了摆手。

"陛下,非常时期,当行非常手段。

如今,天下将乱,妖魔横行,我们应该全力备战,刻不容缓!

这不只是朝廷之事,亦是天下之事,与每个百姓都息息相关,他们理应参与进来,略尽绵薄之力!"

另一位大臣接口道,语气激昂,胸膛微微起伏,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是啊,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又一人附和,三人齐齐躬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龙皇。

"朕说了,此事容后再议,朕有些乏了,要休息,你们是听不懂吗?"

龙皇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却有一缕缕威压弥漫开来。

那股威压虽然内敛,却如大山倾覆般沉重,压得几个大臣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几个大臣,顿时一个激灵,急忙低头躬身,"是臣等疏忽,陛下龙体要紧,臣等不该打搅陛下休息,这便告退了……"

他们的声音发颤,后背的衣襟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几个大臣虽然不甘心,却不得不离开,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身侍奉龙皇的太监,看着那几个大臣的身影走远,回到龙皇身旁,微微躬身垂首,道:"皇爷,他们走远了。"

他的声音尖细而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才直起身来。

"乱世方能见人心。"

龙皇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精光闪烁,瞳仁深处有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方才那股苍老垂暮之态荡然无存。

"他们开始展露獠牙了。

乱世才刚刚拉开序幕,便想着增加百姓赋税,向外大肆求购资源。

如今这般情况,朕若是真采纳他们的建议,那些银两,那些资源,不知道有多少会被他们中饱私囊!"

龙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不疾不徐,透着沉稳的力度。

龙皇不同意的原因,并非只是因为担心官员们中饱私囊。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求购资源的渠道。

如今这天下,只是龙腾大陆才是妖魔横行吗?

其他大陆,只怕也是如此,甚至可能更为凶险。

他们怎么会将资源大量出售?

这件事情,本身就有猫腻,处处透着反常。

那几个大臣,虽然有着不低的身份地位,但实力不怎么样。

他们怎么确定其他大陆会同意售卖资源,那需要跨越浩瀚荒原与海域的渠道,岂是几个文臣能够打通的?

王朝虽然统御龙腾大陆,但并非全境。

龙腾大陆太大了,王朝的边疆之外,有着浩瀚的荒原与原始森林,以及海域,那里妖兽盘踞,诡秘丛生,从未有人真正踏遍。

其他大陆与龙腾大陆,隔着浩瀚荒原、森林、海域,天堑重重,连寻常的天人强者都不敢轻易横渡。

关于其他大陆的消息,那些官员们是如何知道的?

他们给出的解释是,听说有其他大陆的人通过某种方式,散出了风声,这才辗转传入他们耳中。

这种说法,龙皇一个字都不信,他活了一辈子,经历过太多风浪,岂会看不出这背后的蹊跷。

如今,朝中有部分大臣,心思明显不纯了。

他们动了不该有的念头,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为国为民的赤诚,而是灼灼的野心。

时值乱世来临,加上自己老迈不堪。

皇位也是后继无人,皇子不争气,一旦上位,根本把控不住朝堂,更何况是整个王朝的局势,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随便一个手段,便能让新君晕头转向。

"守住书房,不许任何人进来。

不管是谁,要面圣,你就说朕有要事处理,不见任何人。"

龙皇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却坚决。

"是,奴婢记住了。"

老太监躬身应下,退到门口,轻轻带上房门,站在门外垂手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平视前方,纹丝不动。

龙皇从椅子上起身,身上术法之光闪烁,整个人凭空消失。

那术法光芒极淡,一闪即逝,如同烛火熄灭前最后的一跳,书房内便再无他的身影。

他要去见元初了,脚步在虚空之中踏出,每一步都落在常人看不见的节点上,转瞬便远离了皇宫。

之前,那几个大臣还在的时候,萧靖渊就暗中用秘法传来了消息。

那秘法无声无息,一缕意念穿透重重宫墙,直入龙皇识海,将城郊庄园的情况禀报得清清楚楚。

元初和墨清漓,已在城郊山庄等着了,茶水已温,炉火正旺。

他当时就暗中派了龙影卫前去,那位天人境的龙影卫此刻应当已抵达庄园附近蛰伏下来。

身为把控皇朝全局的帝王,做事当然要非常谨慎,不容任何闪失,一切局势都要在掌控之中。

每一步都要思虑周全,每一个变数都要预判在前,这是他在龙椅上坐了百年得来的教训。

尤其是对于元初和墨清漓的事情,目前决不能泄露出去。

他们的身份太过敏感,一旦曝光,引发的波澜足以倾覆整个朝局。

他们的境界尚低。

若是引来过强的敌人的关注,只怕很难应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若出手,凭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

如今的皇城,不知道暗中隐藏了多少双眼睛。

有的来自朝堂权贵,有的来自外部势力,还有的来自那些不知根底的妖邪。

他发现的就有不少,那些目光如同蛛网般交织在皇城上空,每一道都带着各自的图谋。

想来还有未曾发现的强者蛰伏,手段更高明,藏得更深。

虽说是陆地神仙,但终究不是盛年了。

血气与精神力都衰败了许多,体内的元气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日复一日地流失。

因此,他平日几乎不会使用陆地神仙级的能力,每一次动用,都会加速那不可逆的衰败。

再者,妖邪的手段,诡异莫测。

他们有极其高明的隐匿手段,或者伪装手段,并不稀奇,能够化身为人,混入人群,连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估计上有记载,某些境界极高的妖邪,深谙隐匿与伪装手段,上古时期便曾掀起过滔天血浪。

若是自己还是盛年时期,自然能洞悉一切。

那时的他精神如炬,目光如电,哪怕一只蚊蝇掠过城头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任何妖邪,只要是陆地神仙之下,胆敢潜入皇城,都会被他看破,如同白昼里的鬼魅,无所遁形。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老了,太老了……

唉。

龙皇心中叹息,他真相再活上几百年。

不是怕死,不是贪恋红尘俗世,不是贪恋皇权。

而是不甘心!

不甘心,在乱世带来的时代,自己却要提前退场,再也不能守护王朝,守护子民!

他怕,怕自己死后,王朝崩塌,数百亿百姓,丧命妖魔手里,怕王朝的疆域,变成人间炼狱!

想到那尸山血海的画面,他的脚步在空中顿了一瞬,目光里掠过一抹沉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继续向着城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