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一切看天意(1 / 2)

事情紧急,洪智有出门上了车,猛地一脚油门,车轮在积雪上打了个滑,随即冲入了风雪弥漫的长街。

他必须立刻通知周乙。

一边开车,洪智有一边飞速盘算着。

他不确定叔叔或者城仓新指定的武田队长是否在周乙附近设了暗哨。

城仓这老家伙很苟。

凡事还是得小心为妙。

这么晚了直接上门太过突兀,必须得有个万无一失的由头。

他的目光落在副驾驶上,那里放着一卷刚从店里顺手拿出来的毛毯,上好的兔毛,又软又暖和。

有了。

就说是给顾秋妍和孩子送毛毯。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既合情合理,又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还冒着风雪登门。

很快,周乙家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洪智有将车停在街角阴影处,熄了火,拎着毛毯下了车。

他走到院门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门铃按钮上飞快地按了四下。

门铃发出短促的声响。

……

房间内。

温暖的灯光下,周乙正抱着莎莎来回踱步。

小家伙精力旺盛极了,白天睡的香甜,一到晚上就闹腾,怎么哄都不管用。

顾秋妍坐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疲惫,眼圈下面是淡淡的青色。

“这孩子,真是要把人折磨疯了。”

周乙笑了笑,“你还好,白天能跟她一块补觉,我白天还得上班。”

“从明儿起,你在办公室睡段时间,等我把莎莎睡觉的问题调过来了,你再回来睡。

“要不,这么下去非得把你熬垮了。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没有精神,容易出差错。”

顾秋妍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妻子”了。

周乙刚要说话。

叮叮叮叮。

四声,短促而有力。

周乙脚步猛地一顿。

他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是智有的暗号。

这么晚,眼下又是高压时期,智有上门一定是出了大事。

“你先抱会儿,我去开门。”

周乙将仍在哼哼唧唧的莎莎递给顾秋妍,声音压的很低。

顾秋妍接过孩子,脸上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和不安。

周乙没有直接下楼。

他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动作娴熟地退出弹夹,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黄铜子弹,然后重新推入,清脆地拉开保险栓。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迅速冷静下来。

他将枪插在后腰,用大衣下摆盖住,这才快步走下楼梯,打开了院门。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浑身落满了雪花。

“是我。”

洪智有压低了声音。

周乙确认是他之后,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他侧身让洪智有进来,关上门,同时不着痕迹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洪智有心领神会。

他跺了跺脚上的雪,待进了屋刻意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地喊道:

“嫂子!你之前说想要的兔毛毯子,我给你弄到货,给你送来了!”

他是说给刘妈听的。

万一又出现上次鲁明质问她,刘妈说不上来。

顾秋妍抱着孩子,出现在二楼围栏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哟,这么晚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雪,真是太劳烦你了。

“快上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洪智有拎着毛毯上了楼。

顾秋妍知道他这么晚来,绝不是送毯子这么简单,肯定有天大的要事。

她没有多问,只是抱着孩子看似随意地站在楼梯口为他们放风。

周乙引着洪智有进了里间的书房。

“我去烧点水。”周乙准备泡茶。

“免了。”

洪智有摆了摆手,将毛毯随手扔在沙发上,开门见山。

“我刚得到一个情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杨将军身边有叛徒。

“这个人很受将军器重,简直防不胜防。”

周乙面皮一颤,沉声说:“知道叛徒是谁吗?”

洪智有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史书上那冰冷的记载。

他想了想,用一种确凿无疑的语气说道:

“张秀锋。

“杨将军的义子,也是他的警卫排排长。”

周乙脸色略显苍白,“消息……可靠吗?”

“可靠。”

洪智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其实,吴敬中并没有告诉他叛徒是谁,只是提到了有内线。

但洪智有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

历史上,最终将杨靖宇将军逼入绝境,并直接导致他牺牲的,正是这个他视如己出的义子,张秀锋。

说来惭愧。

他明明知道这些事,却因为近来哈尔滨的种种琐事,几乎将这件事忘的一干二净。

如果不是吴敬中今天的提醒,他恐怕要等到噩耗传来时,才会想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张秀锋是在1940年的2月1日,带着机密文件和枪支叛变投敌。

此人还绘制了详细的“口袋图”,引导日伪军对杨将军的藏身之处进行合围。

离张秀锋出逃,已经只剩下短短几天时间了。

如果能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杨将军,除掉这个叛徒,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已经不是火烧眉毛了。

这是悬崖勒马,生死一线。

周乙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洪智有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既然他说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周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愁闷道:

“这下麻烦了。

“前段时间的反‘讨伐’,杨将军和魏拯民将军为了保存实力,采取了分散游击的策略,把大部队都化整为零了。

“现在将军身边,人手极少。

“张秀锋又是他的警卫排长,负责他的一切安危和联络……这个人,他还见过我哥。他要是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洪智有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且不说他差点忘了这事,就算提前半年预警,恐怕也很难真正影响大局。

梅津美治郎上任后,对抗联铁腕血腥镇压。

城仓那个疯子,更是四处许以重金招降暗谍,甚至让飞机在深山老林里撒劝降传单。

再加上严密的封山围堵,抗联战士的生存环境已经恶劣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哈尔滨周边的老驼山一带还好些。

东南满,杨将军他们所在的区域,简直就是地狱模式。

洪智有自问没有那个勇气和本事,单枪匹马进山去改变什么。

毕竟,张秀锋是杨将军一手带大、最信任的养子。

自己算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情报贩子?

就算自己去了,人家会信吗?

这跟上一世在吴志清将军身边完全是两码事。

那是情报线上的暗战,他和吴将军有绝对的信任基础,有默契,有无数次沟通和验证的机会。

而抗联……

洪智有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情报给到了,机会也还有,剩下的只能看天意,看他们的命了。

周乙沉默了片刻,他习惯性的想点根烟,刚摸出来,又想到孩子只能悻悻的放了回去:“智有,你的这个情报太重要了,我明天得马上跟老魏商量对策。

“谢谢。”

说着,他站起身准备去拿钱。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不用了。”

洪智有喊住了他。

“这次情报,免费。”

他站起身,拍了拍周乙的肩膀,“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周乙没有再坚持,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书房。

顾秋妍依然抱着孩子站在楼梯口,见他们出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周乙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洪智有顿住脚步,看了看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莎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蛋:

“满了百天,这小丫头是越来越好看了。

“对了,嫂子你和老周商量一下,有空带孩子去我叔叔家走一趟,意思意思。

“他们老两口,最近总念叨着呢。”

顾秋妍点了点头:

“明白,回头你和周乙定时间就行,我随时都可以去。”

“谢谢。”

洪智有说完,便转身快步下楼。

两人走到门口,目送洪智有出了院子,这才回到了楼上。

“智有……”

顾秋妍刚想说话,怀里的莎莎小嘴一撇,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顾秋妍有些恼火:

“这娃儿,真是会挑时间。”

周乙走了过来,轻声说:“会不会是饿了?我去书房,你给她喂点吃的。”

“不用。”

顾秋妍摇了摇头,神色严肃,“正事要紧,我拿衣服遮一遮就行了。”

周乙很识趣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在床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莎莎急切的哭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很快,哭声渐止。

“可以了。”

顾秋妍用衣服简单遮好,开口问道,“智有这么晚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乙转过身,脸色凝重如水。

“是。

“杨将军身边有叛徒。

“叛徒已经跟伪军和日本人暗中接洽上了,情况对杨将军十分不利。”

顾秋妍喂奶的动作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叛徒是谁?”

“张秀锋。”

听到这个名字,顾秋妍柳眉紧紧蹙起,眼中满是愤慨与难以置信。

“我知道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平汝曾跟我提过此人。

“他是杨将军的义子,平时将军的密信传达、情报接洽,甚至包括抗联的经费,很多都由他经手。

“他跟平汝的二队,还有咱们老驼山四大队这边都有过接触……他几乎知道抗联所有的核心机密!

“这样的人物要是叛变……这简直是灾难!

“杨将军危险了。”

周乙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啊。”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以前,杨将军他们在山林里,把日本人和伪军打得团团转,敌人晚上根本不敢在山里扎营过夜。

“抗联的战士再苦,晚上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可自从第一师的程斌叛变成立了‘挺进队’,把将军他们苦心经营的密营一个个悉数破坏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

“程斌这些叛徒带着伪军没日没夜地搜捕,抗联将士的粮食、弹药补给都成了大问题,队伍减员越来越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