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的脸,硬接一剑。
她低下头,头发散乱。
即使如此,她身上依旧流露出破碎斑驳的美感,但还没等你心底生起那份我见犹怜,那股让你灵魂颤栗的恐怖,就先一步席卷而出。
可刚蓄势而起,依旧是未来得及细品,又被那一声娇喝给打断。
“怎么,你不服。”
柳大小姐未做停歇,再行一剑式,上方魔障被搅散一圈,碧落天光,迅疾而下,再次劈中那张还想抬起的盛世容颜。
旱魃的脸,又一次被压了下去。
即使是年轻时的柳大小姐,那份见识,也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而且这个阶段的柳玉梅,正是自信心最膨胀的阶段。
纵然认得你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大小姐也不惯着,抽的,就是你的脸!
旱魃再次抬头,这次,整座镇魔塔都随之震颤,她无法接受这种羞辱。
“还不服是么。”
新剑式再出,先引动四方,霞光绽放,又瞬间汇聚于一点,而那一点,还是旱魃的脸。
“砰!”
接二连三,旱魃的头,始终无法抬起,似被人以靴底踩后脑勺,一次次发力跺入泥潭。
这时,一方金印悬空,浩荡之威,炽白方圆,将上方的视线与感知全部溶解。
不消多说,自然是那位陶家家主出手了。
李追远眉头微皱。
倘若柳奶奶真想寻求剑式之威、以最强的自己应对当下局面,那应该是追溯至中年,彼时身体与意识的磨合相对巅峰,实力最为强劲。
可奶奶没这么做,而是选择追溯至自己年轻时,本意就不是为了破局,或者说,是站在柳奶奶的视角,当下的她,只能维系却无法破局。
一墙之隔,别有洞天。
李追远虽入魔障范围,却未深入,就算察觉到了里面厮杀纷乱的动静,可具体态势并非亲眼目睹。
先前柳大小姐出了三剑,三剑皆引动上方气象流转,似一面镜子,让李追远得以抬头,通过镜子折射,看见院落里的具体发生。
第一剑中,李追远看见了下方大量江湖宿老的厮杀,有已入魔的双目赤红,有未完全入魔却显露征兆的,还有苦苦支撑仍旧清明的,这一大群人,彼此攻杀交锋。
这些人身上都有锁链印记,而且他们与入魔者的战斗,并非是为了除魔,更像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自保。
第二剑中,李追远看见了镇魔塔对立面,那位记忆画面中出现过的高僧,盘膝而坐,其身上流露出金光,似一尊人形小佛塔,借护寺大阵与对镇魔塔的控制,与旱魃展开角力。
第三剑里,李追远看见了混乱的外围,青春靓丽的柳大小姐身边,站着白发苍苍的陶云鹤与已是暮年的姜秀芝,三人身后,还有一群宾客,他们身上都没有锁链印记。
奶奶是感知到自己来了,故意以这种方式,向自己传递讯息。
这里头,还包含着一层顾忌,奶奶晓得这是江上一浪,且浪的性质已变,联想到当初虞家,那群留守下来与点灯者一起堵门的老人,事后要么死去要么回门庭闭死关,让自己回到“年轻不懂事”的状态,是规避因果反噬的绝妙手段。
陶云鹤当年走江时二次点灯,未能深入;近些年也没参与对江上竞争者的肮脏行径,太干净了,导致他这方面的经验不足,没能在第一时间领会柳玉梅的深意,故而擅自出手了。
“铿锵!”
剑锋再斩,这次斩的不是旱魃,而是那方金印。
金印受击,岿然不动,可它也未做反抗,转而听话地回撤落下。
柳玉梅不满的声音传来:
“本大小姐做事,何需你这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陶家老东西插手?”
陶云鹤:“……”
白月光是人心底哪怕无数次自欺欺人都无法抹除的晕痕,哪怕是未来的白月光本人亲至,都比不过当年。
可要是她,再回年轻了呢?
当目睹记忆深处的柳大小姐再次“走出”时,陶云鹤整个人先是一懵,随即激荡。
这才情不自禁地出手,她要对付谁,要打谁,他陶云鹤,都会帮忙。
其中,难免还夹杂着点让你看看现在的我有多厉害的表现欲望。
然而,当柳大小姐问出“哪里蹦出来的陶家老东西”时,他的内心再次受到冲击。
二人都出自龙王门庭,幼年就在长辈拜访间相识,她这个年纪是认识同样年轻时的自己的,但她却没能认出老去后的自己。
这说明,自己在她眼里,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存在感。
柳大小姐对一个老头子自怨自艾没丝毫兴趣,她“甫一出现”,就看见了那尊姿态高高在上的旱魃,还未来得及弄清楚眼下局势,那剑式,说出就出了。
挑开那枚碍事的金印后,柳大小姐对着旱魃挥出第四剑。
镇魔塔的颤抖进一步加剧,笼罩该地的魔障似沸腾而起。
第四剑,先穿透魔障,再过镇魔塔阻隔,最后破开旱魃周身的气场,仍旧斩在了旱魃脸上。
从这四剑里,能窥出柳奶奶年轻时,那几乎溢出的惊人天赋。
虽然攻击力不强,可那对风水气象的运用与理解,近乎浑然天成,无法阻挡。
李追远没去破围墙结界进入镇魔塔范围,而是向后退去。
柳奶奶此举还有另一层潜意思:小远,别进来。
退出魔障后,李追远结合虎鹤老者的记忆画面,拼凑出一个粗略合理的事态发展。
原本,高僧开启镇魔塔,自里面拘出一条条锁链,分指诸宾客打上印记,是想带着他们一起入塔的。
执掌护寺大阵的他,在这座寺内,拥有难以匹敌的强势,且他不仅不在乎事后各家背后的江湖势力对青龙寺的报复清算,甚至巴不得以此一扫寺内乌烟瘴气。
旱魃的现身,打乱了高僧的计划,可这种提前浮出水面,倒是错进错出了,镇这些江湖宾客是镇,镇你旱魃也是镇!
接下来,吊诡的一幕就出现了,被高僧打上印记的宾客,在护寺大阵与镇魔塔自身的双重牵扯下,被迫向塔内吸入;而旱魃的力量,自镇魔塔内释出,宁愿让这帮宾客入魔脱离束缚,也不希望他们入这镇魔塔加固封印。
前脚还高高在上、矜持贵重的宾客们,后脚沦为了被双方同时驱赶的羔羊,并且这羊群里还有疯羊病传染,那些入魔的会本能攻击身边他人。
柳玉梅无事,就算高僧将那锁链印记打到她身上,她也有本事解开,柳家,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手段。
更何况,高僧没这么做,陶云鹤与姜秀芝,以及一众单纯来观礼没参与布局的宾客,也没被高僧施印。
老和尚做事挺讲究,那一池金莲的呈现,非是看戏,而是他在做甄别。
不过,这种僵持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一如柳大小姐的剑能一次次抽到旱魃脸上,却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这一大群宾客,就是过去进塔吸魔气的弥生,他们的不断入魔会导致镇魔塔内的魔气不断外溢,旱魃距离脱困也就越来越近。
为今之计,得先把旱魃重新镇压回塔内。
李追远转身,看向距离镇魔塔最近的一座佛塔。
那座佛塔是特意建在那里,关键时刻应对镇魔塔的异动,不出意外的话,当初苏州景区里那位空字辈高僧,就是把眼球摆在那里,朝着镇魔塔灌输孽力。
李追远决定先去那座塔上开启青龙寺旧有布置,隔空向这边提供助力,再等另两支团队拆开圣僧祖庙,引龙王之灵出手,双管齐下,这局面应该就能稳住了。
少年刚准备下命令,就看见前方魔障内,凸显出一道女人的身形,她站在润生身后,像是在盯着润生。
金线释出,与其缠绕,李追远毫不客气地对这道外溢出来的目光进行斩断。
“所有人,把除了雷符外的其余符纸都交给润生。”
众人纷纷照做,润生将一沓沓的符纸,放入自己包里。
李追远:“润生哥,如果你忽然感到自己身体不舒服,就把这些符纸贴身上。”
润生点头。
旱魃对润生很感兴趣,她在额外关注润生。
对一尊即将脱困的邪祟而言,她最渴望的,就是一具合适的肉身。
眼下青龙寺里诸宾客,甭管私底下做着什么腌臜事,至少表面看起来都是人模人样,也就只有润生,最契合她的寄居。
总之,她如果敢对润生哥下手,李追远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队伍离开镇魔塔范围,向就近的那座佛塔行去。
先前赶路时,都是拣好走的路走,没功夫进建筑物里参观,这里的建筑格局和其它龙王家祖宅很像,每个院子都是一个独立区域。
李追远破开院门禁制,推门而入,那座佛塔矗立在院中。
院内除了这座塔外,还有一座睡佛雕像。
雕像很大,若把这座院子比作一张床,那这座睡佛近乎头脚各自临近床头床尾,只是因其侧躺着,高度不显,被院墙遮挡,自外面看不出它的存在。
这雕像的色泽呈现很有意思,下方三分之一区域泛着金光,似特意上了金漆,上方三分之二是粗糙裸露的石料。
以青龙寺的条件,不可能金身都塑不起,更不可能留下什么烂尾工程。
李追远走近这座睡佛,目光看着下方的部分金色,这不是金子,是佛韵残留,如流水反复冲刷,抛出的光面。
说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佛的法身,就附着在这座睡佛雕像上。
三分之一的金色,代表法身的不完整。
青龙寺当初曾派人去丰都,妄图接走菩萨部分法身回寺,意味着青龙寺做这类的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们收集接引诸佛菩萨,聚于寺内,后者需要青龙寺的香火供奉,青龙寺则需要祂们的庇护与传承,同时汲取祂们成佛的经验,可谓各取所需。
毕竟,不是谁家都能像秦柳祖宅那样,把历代龙王镇压的邪祟,发展成自家子弟的保姆与教头。
但秦柳祖宅里的邪祟,还是持续在镇磨中,到时间自会消散,除了精神上的认可感,秦柳并未和邪祟进行任何利益勾兑。
而青龙寺此举,就明显是在违禁,怪不得要将圣僧祖庙层层封锁,要是让历代圣僧之灵察觉到寺内竟藏匿供奉着如此多的牛鬼蛇神,怕是第一时间就要出手对付祂们。
这件事,弥生也曾对李追远说过,他说青龙寺内,有很多字面意义上的佛。
青龙寺里的大和尚会眼瞎,李追远不信这里的法身也一个个都是瞎子,瞧不出弥生的佛子身份。
祂们,是故意装瞎。
要是青龙寺真出了一位佛子,日后成为真佛,那祂们这帮家伙,哪里还能继续将部分法身留在这里受供奉打牙祭?
在布置针对自己的局前,青龙寺为了避因果,提前做了转移,不仅寺内高僧迁离,连带着昔日于此受供奉的诸佛菩萨法身,也都请避。
李追远看着这座雕像,目露思索。
随即,少年转身,破开塔底禁制,步入高塔。
塔内很安静,润生在前开路,李追远跟在后面,很轻松地就来到塔顶。
好消息是,现成的布置都在,硬件齐全安好,如太爷家被擦拭维护锃亮的拖拉机,坏消息是,没油。
青龙寺护寺大阵的枢纽,在那位高僧手里,高僧正全力镇压镇魔塔内的旱魃,即使是以李追远的阵法造诣,想要徒手去和对方争夺大阵控制权也无比困难,更何况自己是要帮高僧镇压,那拆了东墙补西墙除了引发溃堤,又有何意义?
如果他李追远是真菩萨,端坐于此,将佛力通过这座佛塔增幅,可对那边提供强劲助力,可偏偏李追远只有菩萨果位。
弥生若在此,倒是可以抽取出弥生体内的大量佛性,可这么做的话,弥生也会入魔失控,饮鸩止渴。
得引入新的佛力,自外部接引活水。
站在顶楼的少年,目光下移,再次落在了院内那座睡佛雕像上。
李追远坐下来,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
林书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没看懂,比往日小远哥给自己等人画的阵图,要复杂许多。
画完后,李追远将草图递给谭文彬:
“彬彬哥,你留在这里,把这座佛塔内的这些结构做一下更改。”
“明白。”
草图没像过去般拆分细致,是因为谭文彬有阵法基础,他看得懂。
将谭文彬留在塔内,李追远带着其余人出塔离开院子,院门的禁制,被李追远重新补上。
是有少部分入魔的家伙,能侥幸从镇魔塔范围出来,正常情况下,那些“幸运儿”没动机去逐院搜查,就算极端意外发生,入魔者进来,谭文彬也能“隐藏”,玩一手躲猫猫。
接下来,李追远在伙伴们的保护下,像是个初次到访的游客,频繁破开各个区域的建筑禁制,进入各个院落进行查看。
像那座睡佛一样的雕像,在这青龙寺里还真不少,金色程度不一。
只能说不愧是佛门正统,这么多佛都能有事没事跑这里来串个门。
李追远把邪书拆开,在每尊佛像上,都贴了一张佛皮纸。
整个过程,进行得很顺利,李追远跑了这么多地方,活跃了这么长时间,还是一个入魔者都没碰到,说明那两支团队,还在继续发挥着作用,把意外与风险全都吸引了过去。
“轰!”
一声剧烈震动传出,来自镇魔塔方向,说明那边的僵持进入了新阶段,魔障变得进一步浓郁。
李追远转头,遥望圣僧祖庙位置。
有奶奶在,李追远很安心,相当于在局面彻底溃烂前,有一个人可以托底,可少年并不希望奶奶真就那么做,哪怕奶奶本人十分愿意。
是他让奶奶来这里观礼的,一场戏看完后不用买票就能再看第二场,获得加倍乐呵就行了,离开戏园子后还是得回去继续喝茶打牌、惬意养老,可没必要交代在这里,太不值当。
所以,要是外队们再不能拆封龙王之灵、及时缓解那边压力的话,即使分兵是大忌,李追远也得考虑派阿璃带着润生或阿友去支援了。
嗯,反正阿璃也有丰富的与龙王之灵打交道经验。
镇魔塔内,柳玉梅从年轻时的自己“返回”。
有些疲惫,但好在年轻时的自己,除了把式漂亮点外,能搞出来的消耗并不大,故而这副作用,还能压制。
陶云鹤看着面前两鬓发白的柳玉梅,刚痛过的心,又心疼起来。
柳玉梅坐下来。
身旁,姜秀芝煮好了茶,递了一杯过来。
水是自扫地僧厢房水缸里取的,茶叶也是不晓得是哪位小管事的私藏,比之在碧溪凉亭里喝的,更粗劣无数倍,可就着前方这厮杀景,喝起来还真别有一番滋味。
果然,这戏还是得有波折才好看,正戏演完后,原本台下的观众们居然自己窜上台,继续表演给自己看。
演技是不行,可全都是自己仇家的身份,却又让自己很有代入感,看得过瘾。
陶云鹤见姜秀芝也递了一杯给自己,有点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然后,他就看见姜秀芝招呼身后其他人,口渴的自取。
陶云鹤干咳了一声,问道:“我们何时出手?”
身后一众宾客,也将目光看向这里,等待指示。
凡江湖有事,自当以龙王门庭为主,何况在场有三座龙王门庭的代表。
不是没人想跑,而是晓得被圈禁在这里,突破魔障不入魔的概率很低,与其入魔,真不如继续留在这儿,求个慷慨赴义。
柳玉梅看了看那边盘膝打坐,还有金色佛光继续流淌而出的空一。
“不急,他还没把自己榨干,还能再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