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混乱的1971年(2 / 2)

紧接着站起来的是《纽约时报》的汤姆·威克,他的问题尖锐得多:「教授,关於尼尔的死,你认为谁应该要负责任?」

全场安静了。

鲍勃和卡尔在後排对视了一眼。

这是爆炸性的问题。

从现场的媒体人,到自由阵营的民众,每一个人都想知道答案。

尼克森的政敌,希望用教授的盖棺定论来攻击他。

尼克森则希望能把锅甩出去。

媒体们想要有流量,有版面,有销量。

至於责任的真相,其实没那麽多人在乎。

大家更在乎的是,用尼尔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林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压迫感:「这与政治无关,威克先生。」

「没有人需要负责,我知道你们想要从我的口中听到尼克森总统的名字。」

「但我想说,现实就是,在这个宇宙的尺度上,人类是什麽?我们不过是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碳基生物,正试图离开我们温暖的摇篮,去触碰充满了辐射、陨石和绝对零度的黑暗森林。」

「当我们决定把人送入对宇宙时,这就是一场并不公平的赌博。」

「谁杀死了尼尔。」

「是进化的门票。」

「想想第一条决定爬上陆地的肺鱼。当它离开水面,让空气灼烧它的鳃时,它大概率会死在沙滩上。但正是因为有了无数条死在沙滩上的鱼,才有了今天坐在这里提问的你,威克先生。」

「在探索未知的道路上,牺牲不是意外,牺牲是常态。它是我们要从这个宇宙中换取真理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我们不应该像秃鹫试图从英雄的屍体上寻找政治斗争的腐肉。那是一种亵渎。」

「尼尔·阿姆斯特朗倒下了。但这不代表我们做错了什麽,这只代表我们正在做一件极其困难、极其伟大、且必然伴随着死亡的事业。」

「我们唯一能做的,不是寻找替罪羊来安抚公众的情绪。」

林燃竖起一根手指:「而是擦乾血迹,检查数据,修正公式,改进隔热瓦的材料,优化生命维持系统的算法。」

「我们从死亡中提取教训。」

「我们要做的不是停止,不是指责。而是确保下一个走上发射塔的人,因为尼尔的牺牲,而多出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说到这里,林燃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神中既有悲悯,又有冷酷:「威克先生,如果有一天我也死在了通往群星的路上,请不要问谁该负责。」

「请把我的名字刻在路碑上,然後踩着我的屍体,继续前进。」

鲍勃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不愧是教授,哪怕在演说方面都是如此顶级。

他看了一眼卡尔,发现搭档,此刻正紧紧握着拳头,眼眶发红。

片刻後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下一个。」

林燃没有给威克追问的机会,直接点名了後排的一个角落。

那是鲍勃·伍德沃德。

也许是出於某种恶趣味,林燃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华盛顿邮报》的小记者身上。

鲍勃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的卡尔狠狠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鲍勃慌乱地站起来:「教...教授,我是《华盛顿邮报》的伍德沃德。」

「我想问的是,什麽时候能把尼尔带回来?」

林燃回答道:「明年上半年以前。

,鲍勃又慌乱地坐下。

卡尔用手捂着脸,在哀叹自己的搭档未免也太慌了,问了一个毫无含金量的问题。

在场敏锐的老牌记者则和自己的老朋友对视了一眼。

他们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内涵。

在总统选举前把尼尔带回来,看来教授和总统之间的嫌隙没有他们想到那麽大。

因为这样的叙事能帮尼克森大忙。

他们可不信,总统能够逼迫教授做这样的安排。

在尼尔事件後,除了教授外,哪怕国会下命令,NASA也找不到另外的人主持带回尼尔的项目。

当然如果放在听过「节奏」一词的基辛格耳中,那又有另外的解读。

记者会结束後,他们被带进了一座不起眼的混凝土掩体。

经过了三道全副武装的宪兵检查哨後,鲍勃和尼尔缩在人群的最後方。

「先生们,女士们。」一名戴着厚重防风镜、军衔是上校的军官走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水泥大厅里回荡:「接下来的区域,代号冰窖。原本属於51区S—4设施的资产,现在已经整体搬迁至此。」

「由於该资产具有不明性质的高能辐射残留,常规胶卷会在三秒内曝光过度变成废片。你们手中的相机必须留在储物柜里。」

上校挥了挥手,几名士兵推着手推车走了过来。车上堆满了一种造型怪异的黑色设备0

「这是为你们准备的特制相机。」上校拿起一台,那东西看起来笨重得像块砖头,「机身包裹了3毫米厚的铅层,镜头经过特殊镀膜处理。只能拍五张。拍完後,底片由军方冲洗,审核後邮寄给各位的报社。」

鲍勃接过那台相机。

沉。

手腕猛地向下一沉,像是挂上了一个哑铃。

冰冷的铅制外壳没有任何人体工学设计,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接下来,穿衣服。」

更衣室里充满了拉链拉动的刺啦声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那不是普通的防尘服,而是特制的防辐射生化连体衣。

橡胶的刺鼻气味瞬间钻进了鼻孔,让人联想到废弃的轮胎厂。

卡尔笨拙地把脚伸进连体的胶靴里,然後拉上贯穿全身的密封拉链。

随着滋啦一声,外界的声音瞬间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戴上头盔。

呼吸声。

带着回音的沉重呼吸声在狭窄的头盔里回荡。

呼出的热气在面罩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又随着吸气慢慢消散。

鲍勃转过头,透过起雾的面罩,他看到了卡尔。

一个橘黄色的、像太空人一样的轮廓。

卡尔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胸口的相机,然後指了指黑洞洞的电梯井。

没有人说话。

隔着厚重的防护服,也没人想说话。

五十个橘黄色的身影,沉默地挤进了那部巨大的载货电梯。

格拉——格拉—

铁栅栏门合拢。

绞盘开始转动。

电梯没有上升,而是开始下降。

一直下降。

失重感。

鲍勃感觉到胃部微微上浮,耳膜开始发胀,那是气压变化的信号。

他们正在深入地下,穿透红石基地的表层土壤,进入连苏俄卫星都无法窥探的地底世界。

电梯里的空气越来越冷。

哪怕隔着防护服,寒意似乎也能渗透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哐当。

电梯停住。

铁栅栏门缓缓滑开。

带着臭氧味的冷风吹了进来。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岩石,上面喷涂着厚厚的混凝土。每隔十米,墙上就安装着一盏昏暗的防爆红灯。

而在走廊的尽头,一扇足有半米厚的圆形铅制大门正在液压泵的嘶吼声中,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滴—滴——滴—

鲍勃听到了。

即使隔着头盔,他也听到了。

那是盖革计数器特有的蜂鸣声。

起初是断续的,随着大门的开启,变成了连成一片的嘶吼。

那声音在告诉这五十名记者:

门後面的东西,不属於地球。

它来自群星,带着致命的能量,正静静地躺在阿拉巴马红土之下的坟墓里,等待着他们的快门。

鲍勃握紧了沉重的铅皮相机,手套里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卡尔,两人的防辐射面罩上映着走廊尽头的红光。

鲍勃在走进去之前心想,真是混乱的1971年。

在这一年,黄金褪去神性变回金属;布雷顿森林的废墟上,美元从契约变成了武器,让伦敦的雨水和东京的眼泪都沾上了通胀的酸涩。

在这一年,英雄跌落凡尘,凡人窥视神明。

旧世界的锚链断了。

人类这艘巨轮,在1971年的风暴中失去了方向,站在悬崖边,身後是燃烧的二十世纪,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未来。

现场媒体人们以为他们在做明天头条的时候,当他们在亨茨维尔的地下时,外界已经卷起了海啸。

华盛顿邮报的编辑部角落里,美联社和合众国际社的电传打字机几乎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十声铃响,等编辑们守在打字机前,拿到黄色电传纸的时候,上面只有一句话:「外星棋局被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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