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海宫(1 / 2)

船只驶过灯门的那一刻,沈无名心底陡然生出一重恍惚的错觉。

好似自一道门槛跨进另一重天地,身前身后皆是汪洋大海。

可两片海域裹挟的气息,已然全然变得截然不同。

东境的海风迎面席卷而来,干冽之中裹挟着刺骨寒意。

还掺着一缕浅淡的海腥,和九海那股潮湿沉旧的气息相去甚远。

倘若说九海是沉眠于深海之下的一场古老旧梦。

那千域东境,便是浮于海面之上,被烈日炙烤的坚硬外壳。

航船向前航行半日,沈无名才算真切体会到这番差别。

这片海域,比起他过往行经的所有海面,都更贴近俗世人间。

航行不远便能望见一座座海岛,岛上屋舍错落,人居繁衍。

高处旗杆迎风飘扬,挂着各式色彩鲜明的旌旗。

海面之上渔船往来穿梭,舟上渔人身着灰麻短衣。

口中吆喝着腔调陌生的号子,在浪涛之间劳作奔波。

再向远方眺望,几座规模宏大的海城巍然屹立。

厚重城墙自水面拔地而起,墙根港湾停泊密密麻麻的舟船。

如同无数灰羽海鸟,静静伏卧于碧波之上。

秦岳倚在船头看得目不暇接,转头对身侧的墨十七低声感慨。

“这地方,竟比我们的东海还要热闹喧嚣。”

墨十七手上摆弄测算星盘,神色却不见半分轻松。

“越是繁华喧闹之地,底下的水,往往也就越是浑浊难测。”

杨昭君缓步走到沈无名身侧,压低声音出言提醒:“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沈无名也早已捕捉到海面的动静。北边海面,一艘黑帆快船破浪疾驰。

船身狭长瘦削,帆面绣着千域灯门独有的银灯纹路。

快船行速极快,转瞬之间便已经抵近己方船只。

船头立着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遥遥向着沈无名拱手行礼。

“来者可是自九海而来的点灯人?”

沈无名坦然应声:“正是我。”

老者微微颔首:“海宫得知点灯人踏入东境,特命老朽前来接引。”

“还请诸位随老朽一同前行。”

话音落下,黑帆快船便调转船头,行在前方充当向导。

沈无名示意秦岳驾船紧随其后,两船一前一后向着北方驶去。

杨昭君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语声低沉:“此人来得未免太过迅捷。”

沈无名淡淡回道:“灯门那边,早已将我们的行踪传报海宫。”

“他们名义上是接引,实则,是前来试探勘验我们。”

杨昭君轻轻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始终戒备四周海面动静。

又航行过半日,眼前海域愈发辽阔旷远。

整片天穹终日笼罩一层浅灰蓝色,好似被清水反复漂洗过的旧绸。

待到暮色垂落,西边海平线缓缓浮现出一派恢弘壮阔的轮廓。

连绵城墙延展不绝,层叠楼阁凌空而起。

仿佛一整座陆地城邦,被完整挪移到万顷汪洋之上。

城池前方水道千帆云集,岸边灯火绵延,宛若奔流的长河。

沈无名心中了然,这便是海宫,也就是海图标注之中的海宫外城。

黑帆快船将他们引至一处僻静幽寂的船栈码头。

老者迈步登岸,领着众人踏着石阶,一步步走上陆地。

岸边早已列队等候一队人马,个个身着银灰劲装,腰间佩短刀。

众人面无表情,静静伫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来访的一行人。

继续向内穿行,走过一道悠长宏伟的拱廊,便抵达一间开阔石厅。

石厅屋宇巍峨高大,穹顶悬挂数十盏银灯,光华洒落,亮如白昼。

大厅正中摆放一张修长石案,案后端端正正坐着三个人。

居中是一位年岁极高的老者,须发尽数雪白。

身穿深灰长袍,衣料绣有银灯与海浪交织的纹样。

左侧坐着一名身形枯瘦的中年男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看上去仿佛长久不得安眠,浑身透着一股病弱颓靡之气。

右侧是一名女子,看上去三十出头模样。

发间别着一枚小巧银灯饰物,正垂首翻阅手中一卷玉简。

那名引路的灰袍老者行至厅门外便停下脚步。

向着石案方向躬身一礼之后,便躬身退离此地,不再入内。

沈无名径直迈步踏入石厅,身后众人正要跟随,却被银灰侍卫拦在门外。

杨昭君手按剑柄便要上前,沈无名抬手示意她不必动怒。

他孤身一人走到石案之前,取出怀中的铜灯,轻轻安放于石案之上。

铜灯方才落定,石厅穹顶所有银灯骤然齐齐黯淡一瞬。

而后又缓缓重新亮起,案后三人同时抬眼望来。

居中的老者目光死死盯住铜灯,眼中精光骤然迸发。

嘴唇微微颤抖,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交织着欢喜与忌惮。

“果真便是九海命灯。一晃九万年,老朽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此物。”

沈无名神色平静,从容开口:“我已经将命灯点燃,九海也得以重开。”

“海宫要为命灯正名,录入世代灯谱,我今日携灯赴约而来。”

“有什么规矩流程,不妨直接讲明。”

老者缓缓收回落在铜灯上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点灯人既已亲临海宫,该恪守的礼数自然不能省去。”

“只是九海封闭岁月太过久远,命灯又是九万年前的古物。”

“灯谱留存的旧记早已残缺不全。想要重新录入灯谱,需要三度验灯。”

沈无名开口询问,是哪三重勘验。

老者缓缓解释:“第一重,勘验灯芯,辨明此物是真命灯,而非伪物冒充。”

“第二重,勘验灯焰,探明命灯如今残存多少力量,能否扛住千域漫漫长夜。”

“第三重,勘验灯主,查验点灯之人,究竟有没有执掌这盏古灯的资格。”

沈无名一声轻笑:“前两项尚且好说。可这第三重,该如何勘验?”

老者并未直接作答,自袖中取出一只古旧铜盘,摆放在铜灯一旁。

铜盘盘面刻满细密繁复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缓缓流转转动。

“将你的掌心按在铜盘之上。若是命灯认你,铜盘便会大放光华。”

“倘若命灯不认,这铜盘便会直接碎裂。”

沈无名凝视那枚铜盘,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半步。

手掌轻轻搭在腰间剑柄,缓缓出声:“倘若我不愿接受这番勘验呢?”

话音刚落,石厅两侧幽暗阴影之中,倏然走出八道人影。

八人身形矮小枯瘦,面部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银灰色眼眸。

他们悄无声息散开,围向四方,好似八条自石壁渗出来的暗影。

那名面色蜡黄的枯瘦中年人终于开口,嗓音尖细刺耳。

“点灯人若是不肯遵从规矩,那这命灯,便交由海宫代为保管。”

“待到海宫完成全部勘验,再将灯交还于你。”

说罢,他似笑非笑,抬眼望向沈无名,眼神满是胁迫。

那名女子这才放下手中玉简,抬起眼眸。

先看一眼沈无名,又将视线投向石厅门外。

她的目光浅淡漠然,听不出情绪,缓缓开口说道。

“东境巡海使三日前便已启程,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便会抵达外港。”

“倘若点灯人还在此处周旋礼数,那这盏灯……”

她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完,只是轻轻放下玉简。

那动作,恍若将一柄无形利刃,重重搁在了石案之上。

沈无名迎上那女子的视线,忽然淡淡笑出声来。

他径直越过那枚流转纹路的铜盘,伸手径直抓向石案上的命灯。

八道黑影见状同时纵身扑上,向着沈无名冲杀过来。

沈无名不曾回头,也没有拔剑出鞘。

单手牢牢攥住铜灯,猛地向上拔动灯芯。

就在这一瞬,整座石厅之内,所有银灯尽数熄灭。

无边黑暗之中,唯有铜灯的一缕金光孤自明亮。

宛若一只自九万年前沉沉暗夜之中苏醒过来的眼睛。

那八道黑影尚未触碰到他半分衣角,便被金光穿透身躯。

一个个僵立在原地,浑身僵硬,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那枚布满纹路的铜盘,在金光震荡之下剧烈震颤。

伴随着清脆裂响,“啪”的一声,直接碎裂成两半。

居中的老者猛然自座椅上挺身站起,厉声呵斥。

“你这般举动,是全然不将海宫放在眼中!”

沈无名手握铜灯,缓缓转过身躯。平静地看向那名老者。

“这盏命灯,本就属于九海。它认不认我,是我与它之间的羁绊。”

“你身为外人,凭什么代为勘验我执掌灯盏的资格?”

说话间,他抬手将铜灯向前微微递出。

璀璨金光如同流水,漫过整张石案,将案后三人尽数笼罩。

老者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嘴唇不停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名枯瘦中年人早已吓得缩到大厅角落,不敢出声。

唯独那名女子依旧安坐原位,一瞬不瞬盯住沈无名。

沉默片刻,她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极淡,如同寒冰裂开一道细缝。

“你不肯接受厅内验灯,那我便为你指另一条出路。”

“海宫外港便是千域第一大海市,明日便会举办盛大灯会。”

“你若是有本事,将命灯悬挂在灯会最高那根灯柱之上。”

“让整个东境都亲眼望见它的光芒,便等同于完成全部验灯。”

她语速放得极缓,每一个字,都好似吐出一粒寒冰。

沈无名望着她,开口追问:“事成之后,又当如何?”

女子缓缓作答:“事成之后,海宫正式将命灯录入灯谱。”

“九海受海宫庇护,点灯人领取东境灯帖。”

“待到天光大亮,整个千域,再也没有人能够妄动九海分毫。”

讲这番话的时候,她眼底那层浅淡漠然悄然加深。

好似遥远深海,正有暗流层层翻涌而上。

沈无名收回铜灯,四散漫溢的金光随之缓缓敛去。

石厅穹顶的银灯再度亮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恍若一场幻梦。

他对着那名女子微微颔首:“好。明日灯会,我携灯赴约。”

“我会将它挂至最高处,让整片东境,都亲眼看见。”

说完,沈无名转身径直向着石厅门外迈步走去。

门口列队的银灰侍卫如同被定住一般,纷纷向后退让开来。

沈无名带着杨昭君一行人,从容离开了这座压抑的石厅。

长廊之间海风呼啸灌入,混杂着灯油与海鱼干的独特气息。

南疏跟在队伍后方,双腿依旧止不住微微打颤。

秦岳伸手搀扶住墨十七,二人互相支撑,好似刚从鬼门关脱身。

唯独杨昭君步履沉稳如常,她靠近沈无名身侧,压低声音低语。

“那个女人,绝非寻常之辈。”

沈无名应了一声:“明日,便要看看这东境的灯会,究竟是谁布下的局。”

他抬眼远眺,海宫建筑群最高处,一盏淡金长灯兀自高悬。

灯火居高临下,冷冷俯瞰下方,仿佛无声宣告:我静待你的到来。

沈无名淡淡一笑,掌心握紧铜灯,向着沉沉夜色之中走去。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铜灯便安放在枕边。

灯焰温顺安静,如同一头蛰伏的小兽,静静伏于灯芯之上。

窗外海风呜呜呼啸,仿佛有人吟唱东境独有的夜曲。

沈无名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断浮现方才那女子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