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西泽海眼(1 / 2)

这片沉寂内海表面的安宁,仅仅只维系了短短半日时光。

船只缓缓驶过东境海域最西端那座界标岛,周遭海面悄然生出异样变化。

原本灰蓝色的海水色泽不断沉坠,层层叠叠向着深邃的暗调转变。

待到午后时分,整片汪洋已然化作浓郁沉郁的墨蓝。

仿佛世间有人,将无边无际的汪洋压缩锻造成一块厚重古旧的玉璞。

海面平整得如同打磨完好的镜面,没有一丝海风拂过,不起半分浪涛。

就连船头破开海水的声响,也变得沉闷滞涩。

那声音轻轻撞开周遭死寂,像是敲击在一层厚实老旧的毡布之上。

墨十七屈膝蹲稳在船尾甲板,手中捏着勘测符接连数次探向海面。

每一次符纸落海感应过后,他都只能轻轻摇头,神色凝重。

他反复翻转端详手中泛黄的符纸,片刻之后转头望向沈无名。

“这片内海不存在活水环流。海水静止不动,无法和外界水域互通。”

“它好似被封藏在一座巨大古老的匣器之内,九万年无人惊扰。”

沈无名静立在船头位置,一盏古铜灯悬系于桅杆顶端。

灯火在这片死寂苍茫的海面之上静静燃烧,安稳得近乎诡异。

灯焰纹丝不动,宛若一根纤细金针刺入灰蓝古玉之中。

他微微俯身,朝着下方海面探出手掌。

指尖距离水面尚且留有半寸空隙,一股极淡吸力便悄然袭来。

仿佛幽暗水下藏着未知之物,正在缓慢吮吸他身上的存在法则。

沈无名当即收回手臂,掌心裹着的旧页纹路,隔着布帛微微发烫。

“内海,是旧道中段的缓冲夹层。”池棠自船舱缓步走出。

她双手捧着一卷用油布层层裹护的古老图卷,走到沈无名身侧缓缓展开。

“西泽旧典之中记载,当年九海命灯铸造完成,三地海眼借旧道相连。”

“旧道并非完全密闭的通道,内海这一段属于半开放结构。”

“内海的海水便是旧道的缓冲介质,旧道传导的共振,都会先在此稀释。”

“待到九万年前命灯尽数熄灭,共振源头消散,内海海水就此停滞。”

“这片海域,自此便长久维持着此刻静止的模样。”

沈无名垂眸凝视池棠铺开的古旧海图,图卷绘出内海完整轮廓。

那是一片椭圆形辽阔水域,东端衔接东境海眼,西端连通西泽海眼。

图上清晰标注出旧道潜伏在内海海底的蜿蜒走向。

一条幽深长线自东向西,径直贯穿整片椭圆水域。

长线沿途标记着多处节点,每一处节点旁都写着细小难辨的字迹。

沈无名微微俯身凑近细看,字迹笔法和奉灯者留在探针上的刻痕相近。

只是海图上的文字,年代更为久远,带着苍茫古朴的气息。

“这些节点,究竟是什么?”沈无名开口轻声问道。

池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指尖轻点在海图上第一个节点位置。

“这是旧道内海段的第一处壁面锚固点。九万年前修筑旧道时所设。”

“旧道壁面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锚固结构,用来固定壁面旧页残片。”

“命灯熄灭之后,锚固结构失去共振支撑,大多已经松动损毁。”

“旧典记载,内海段至少七处锚固点彻底失效。仅剩西端两处勉强支撑。”

沈无名取出墨十七今早绘制的西泽旧道草图,和古图节点位置一一比对。

两份图上标记的点位大致吻合,并无太大出入。

他抬眼望向西方海天交界的遥远边线。

在内海的尽头,朦胧灰蒙蒙的水汽之下,浮起一缕极淡银蓝微光。

宛若一道深埋海底的陈年旧伤,正缓缓向外渗出微光。

“最西侧那两处锚固点,还能够继续支撑多长时间?”沈无名询问。

池棠沉默片刻,抬手将旧图重新收拢,用油布仔细包裹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开口,嗓音比先前压低了几分。

“旧典只记录了锚固点存续状态,没有记载力量衰减的速率。”

“西泽灯阁持续监测九日,两处锚固点的共振强度每日都在跌落。”

“按照当下衰减速度推算,最多还能勉强撑住七天。”

七天。沈无名在心底默默核算此行全部行程。

快船横渡整片内海,便需要整整一日一夜的航行时间。

抵达西泽海眼之后,还要潜入旧道深处勘测裂痕,用钥匙完成封合。

再算上返程所需的时日,七天窗口局促到几乎没有任何富余。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池棠:“西泽海眼那边,可有人驻守稳住锚固点?”

池棠轻轻点头:“西泽灯阁派出三名采灯使驻守海眼底部。”

“他们以自身存在法则,临时稳住锚固结构。可这般坚持难以长久。”

“每间隔一日,便要轮换人手。我动身前往东境求援时,首批人已经轮换过一次。”

沈无名听罢,不再继续追问更多细节。

他转身走回船头,抬手取下桅杆顶端悬挂的古铜灯,握在掌心。

借着灯火的指引,快船调转方向,向着西方全速疾驰。

内海海面被灯火映照,浮起一层薄薄银鳞般的光晕。

光芒随船身向前延展铺开,宛如一柄金色古刃划开一匹灰蓝旧绸缎。

夜色缓缓笼罩天地,整片内海彻底坠入无边昏暗之中。

头顶天穹寻不到半点星光,海面也没有微光可以反射。

偌大一片水域,仿佛陷落进一座没有出口的古老梦魇。

古铜灯的光亮被死死压缩,仅能笼罩船前三丈范围。

三丈之外,尽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

沈无名静立船头,催动自身存在法则,顺着灯火向幽深海底探去。

他的感知缓缓铺开,逐一触碰旧道内海段每一处岩壁。

当感知触碰到第一处失效锚固点,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旧壁皮层。

好似一面拔去所有固定铁钉的老旧墙壁,徒留空壳。

第二处、第三处锚固点,皆是同样空落荒芜的模样。

直到感知抵达第四处节点,才捕捉到一缕微弱银蓝共振。

像是一颗沉埋亿万年的海底古星,仍在苦苦维系最后一丝微光。

就在他缓缓收回向外延展感知的刹那,船底忽然传来一记沉闷轻响。

这道声响突兀响起,和内海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

仿佛一粒碎石,投入一片封冻了万年之久的沉寂古湖。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闷响接连不断自船底传来。

声响愈发密集,距离船身也越来越近。

快船船体随之微微震颤,船板缝隙之中渗出细密冰凉水珠。

墨十七猛地扑到船舷一侧,取出勘测符紧紧贴在船底内侧木板。

符纸接触船板的瞬间,表面腾起一层暗红幽光。

他抬起头时面色已然凝重,压着低沉的声音开口禀报。

“旧道壁面向外鼓胀隆起。海底旧皮正从锚固点上剥落脱落。”

“脱落下的旧皮碎片,被深海水压推向上方,船底蹭到了这些碎片。”

沈无名抬手将古铜灯高高举起,灯芒穿透船板,向着海底深处照去。

漆黑海水深处,无数银灰色片状物体,正缓慢向上浮游。

这些碎片都是从海底旧道岩壁剥落,边缘微微卷曲翻翘。

外形样貌,和先前在北渊浮沫之中打捞而起的碎壳几乎一模一样。

碎片上浮至船底附近,被船身破开海水形成的尾流卷成漩涡。

打着旋儿,源源不断向着海面涌来。

古铜灯火落在碎皮表层,浮起一层淡淡的银蓝色荧光。

如同一片片沉睡许久,此刻被唤醒的古老鳞甲。

池棠快步走到船舷边,伸出指尖浸入冰冷海水。

指尖触碰到一片漂浮碎皮,她立刻迅速收回手臂。

她的指尖沾了一层薄薄银灰色粉末,粉末在灯火之下泛着微光。

池棠将指尖凑到鼻尖轻嗅一瞬,脸上神色骤然沉落下来。

“碎皮之中残留着旧物的气息。”她转头望向沈无名。

她原本平稳的声线之下,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暗流。

“九万年前奉灯者封印东境海眼,旧物被镇压在北渊渊底。”

“旧道壁面曾是旧物攀附停留之地,壁面旧皮留存旧物残屑。”

“如今东境海眼重新激活,共振顺着旧道一路传导至此。”

“这些潜藏的残片被共振震落。碎皮上旧物气息虽弱,胜在数量极多。”

“倘若大量碎皮漂浮汇聚在内海海面,有可能凝聚成型,诞生出新的旧物雏形。”

沈无名将手中古铜灯递到墨十七手上,迈步走到船舷旁屈膝蹲下。

他伸出右手,轻轻揭开裹住掌心的白布,露出那道旧页纹路。

他缓缓将手掌探入海水,当纹路碰到第一片浮起碎皮时,微微发烫。

好似一枚尘封已久的古印,在此刻被外物触发,唤醒力量。

碎皮表层的银蓝荧光一碰到旧页纹路,转瞬之间尽数熄灭。

如同一点微弱火星,坠入幽深无底的深水之中。

他接连试了第二片、第三片碎皮,结果皆是一模一样。

“掌心这枚钥匙,可以熄灭碎皮之上残留的旧物气息。”

沈无名收回手掌,重新用白布仔细缠裹妥当,转头对池棠说道。

“可是海面之下碎皮数量太过庞大,单凭我一人,根本无法尽数消弭。”

“西泽驻守的三名采灯使,是否修习过类似熄除旧物气息的法门?”

池棠轻轻摇头:“西泽采灯使所学技法,侧重监测海眼、封合裂隙。”

“他们并未习得熄火之术。北渊之人精通此道,但是北渊路途遥远,来不及调遣。”

沈无名默然片刻,目光望向船只后方的海面。

内海东侧海面,那些被船尾水流卷起的碎皮,正在缓慢聚拢。

好似一堆打散飘散的陈旧灰烬,正在重新朝着一处凝聚。

他转头看向墨十七,沉声吩咐。

“加快船速。我们先赶赴西泽海眼,我潜入海底封合裂痕。”

“碎皮的隐患暂且搁置,等裂痕封妥之后,再折返回来处理。”

“若是途中碎皮凝聚成形,便动用古铜灯的光芒压制它。”

墨十七应声领命,接过古铜灯重新挂回桅杆顶端。

随即催促雷部桨手发力,加快划桨速度。

快船破开死寂凝滞的内海海面,一往无前向西疾驰而去。

船身后方,碎皮形成的漩涡在古铜灯的光照下缓缓平息。

碎皮表面银蓝荧光一点点黯淡消退,宛若被雨水浇灭的旧炭。

可沈无名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压制住异象。

内海海底旧道壁面还在持续剥落碎片,不会就此停止。

只要海眼深处的裂痕没有完成封合,碎皮便会源源不断上浮。

他必须赶在碎皮大规模汇聚成型之前,抵达西泽海眼。

船只连续航行整整一夜,当晨光再次撕开昏暗天地。

内海西侧海天交界之处,浮现出一道绵延漫长的银蓝色光带。

这道光芒自幽深海底升腾而起,穿透层层灰蓝海水向上漫溢。

仿佛一根被拨动的古老琴弦,久久不曾消散的绵长余韵。

池棠走到船头,静静眺望着远方那道银蓝光带。

她攥住腰间琉璃灯饰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