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开春,父亲上奏的军需钱粮,过兵部、户部两道手,层层盘剥!”
“真正能到北境的,不足五成。”
赵景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那五成,还是兵部户部赏下来的恩典。”
“陈米烂谷,已是天大的仁慈。”
“儿子在粮仓亲眼见过,一个麻袋,能倒出来的半袋沙!”
“若非赵家每年倾尽家财补贴,将士们还没见到鞑子,就先被朝廷的‘恩赏’给活活噎死了!”
这番话,他说的冰冷。
“所以,镇北军名为大乾之兵,食的却是父亲之禄。”
“将士们只知有镇北王,不知有皇帝。”
“因为远在江南的那位陛下,看不见北境的风雪,也听不见边关的号角。”
“他只会用一道道圣旨,催着父亲出兵,催着将士们去死。”
“好换他歌舞升平,安享太平。”
赵景瑜抬头,眼底寒气毕露。
“儿子这几年在京城,算是开了眼。”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文官,视我等为拥兵自重的武夫,恨不得日日上奏,将咱们全家满门抄斩。”
“京城的勋贵们,嫉妒父亲镇守北境之功,明里暗里使的绊子,比女真人的刀子还黑!”
“他们只看到父亲的尊崇,却看不到父亲为此付出了什么!”
说到最后,他攥紧拳头。
镇北王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幽幽看了他一眼。
“为君者,当波澜不惊。”
赵景瑜身躯一震,随即垂下头颅。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失态了。”
“呵呵……”
镇北王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剧烈地牵动了胸口的旧疾,让他佝偻下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父亲!”
赵景瑜连忙上前扶住他。
镇北王摆了摆手,直起身,那只苍老而布满厚茧的手,重重拍在赵景瑜的肩膀上。
“冲动是好事。”
“有些事,只有冲动,才能去做。”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不冲动,难道要学京城那帮软骨头,跪着死吗?”
赵景瑜猛然抬头。
他从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片燃烧的火海!
“是,父亲!”
“前途凶险,你要时刻谨记,棋局的每一步,都有许多选择。”
镇北王压低声音,字字如铁。
“但走出一步,便再没有退路。”
“儿子明白!”
镇北王点点头,松开了手。
“去吧。林川那小子,已经把前路给你扫了大半,接下来,你只管走便是!”
“是,父亲!”
赵景瑜重重抱拳,再不多言。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
他来到大营。
一队亲兵早已披甲执锐,肃然等候。
见他到来,数十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目光狂热。
“恭迎三殿下!”
赵景瑜翻身上马。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坚毅的脸。
这是只属于父亲的亲卫,今日开始,臣服于他!
他勒紧缰绳,高高举起右手。
而后,猛然握拳!
“传我将令!”
冰冷的声音,穿透朔风。
“目标,平阳关!”
“绞杀,女真主力!”
铁蹄如雷,战马嘶鸣,镇北军数卫兵马悉数开拔。
他们将在平阳关摆开阵势,等待着从绝陉口撤离的女真大军。
数万女真的人头,将是赵景瑜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镇北王站在城墙上,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阵容。
大军远去的烟尘,如一条土龙,蜿蜒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任何一个顶尖的棋手,
在落子之前,心中早已推演了千百种变化。
而这一局棋,他布了太久。
久到从黑水部的那个叫耶律延的小子,带着使团踏入北境的那一刻,种子便已埋下。
直到今天,终于生根,破土。
今日女真这一步棋,他做了好几种准备。
没想到,结果令人欣喜。
既探出了林川那小子的底,
也顺手给老三,添上了一笔足以封侯的泼天大功。
“景岚!”
他忽然开口。
身后不远处,二公子赵景岚一个激灵。
他快步上前,躬身垂首。
“父王!”
镇北王缓缓转身,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落在赵景岚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