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想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人,你这个监国太子,已经可以不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了?”
天子之怒,让人窒息。
整个偏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父皇误会了。”
赵珩平静地望着永和帝,说道,
“儿臣从未想过与父皇作对,更不敢有半分不敬。”
“父皇,您还记得吗?”
“儿臣十二岁,您教儿臣射箭。儿臣力弱,拉不满弓,您说,为君者,弓满不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箭该射向何方。”
“十五岁,您考校儿臣策论。儿臣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您只批了四个字——纸上谈兵。”
“您说,帝王之术,不在书本,而在人心,在朝堂,在天下。”
赵珩的目光,穿透昏暗的烛光,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这一年,儿臣监国,用的,都是您亲手教的道理。”
“林川,就是那支箭。他能替大乾,射穿积弊,射退强敌。”
“新政,就是那张弓。它或许还拉不满,但它能为大乾,开辟出一条生路。”
“儿臣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纸上谈兵。”
“江南的流民正在重返家园,国库的税银正在逐月回升,北境防线,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安稳。”
“这些,都是儿臣想让您看到的成果。”
“父皇要处置林川,是君权。儿臣身为臣子,身为儿子,不敢干涉。”
“但林川在做的事,是儿子同意的。”
“父皇若觉得儿臣做得不对,可以立刻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收回监国之权!”
“但请父皇,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看在万千黎民的份上,不要停下新政!”
话音落下,他重重磕下头去。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旁的陈福,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的余光瞥见永和帝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只空碗。
那只碗,陈福刚刚才用过。
永和帝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目光从碗,移到了赵珩的脸上。
“所以,这就是你监国一年,悟出的道理?”
话音未落。
“啪——!”
一声刺耳的爆响!
那只白瓷粥碗,被永和帝狠狠砸在了一旁的蟠龙金柱上!
碎瓷四溅!
“纸上谈兵——咳咳咳咳咳!!!!!”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永和帝口中炸开。
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父皇息怒——”赵珩大惊失色,跪着上前。
永和帝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
“咳咳……你以为你做的,就不是纸上谈兵?”
“你那不叫江山社稷,你那叫纸上画出来的江山!”
“江南的流民正在重返家园?国库的税银正在逐月回升?”
“好啊!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你知不知道,为了这纸面上的几个漂亮数字,你动了谁的根基?!”
“我大乾的根基,是那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吗?”
永和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
“是士绅!是天下间的读书人!是在各州各县,经营了上百年的望族!”
“他们的田产,他们的商号,他们盘根错节的人脉,那才是朕的江山!”
“你和你的林川,搞什么新政,这是在刨他们的祖坟!是在断他们的活路!”
“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地把嘴里的肉吐出来,然后夹道欢迎,称颂你为千古圣君吗?”
“幼稚!!!”
永和帝死死盯着赵珩,那目光里,失望与怒火交织。
“你把朕教你的话,记得倒是清楚。”
“那朕今日,便教你后半句!”
“为君者,要知道箭该射向何方。但更要知道,你那箭靶子,究竟是纸糊的,还是铁铸的!”
“你现在,是想用一支竹箭,去射穿一座山!”
“你方才哭,哭朕的身子,哭你快没了爹。”
“你该哭的,是将来要因你的愚蠢,而人头落地的千千万万颗脑袋!”
“你以为治国是凭着一腔热血,看到几个好数字,就沾沾自喜?”
“治国是平衡!是妥协!是在刀刃上行走!”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又该对那些喂不饱的豺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