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草和曹辛夷一起查看进度。婚礼后,两人在园区附近买了房子,但保留了办公室旁那间小小的“减压菜园”——现在已经是半个生态实验田,种着曹辛夷打理的香草和龙胆草尝试的水培蔬菜。
“舞台设计会不会太隆重了?”曹辛夷看着正在吊装的LED曲面屏。
“五年一次,隆重一点也好。”龙胆草递给她一瓶水,“姚浮萍的开源工具包项目,你怎么看?”
“技术上我完全信任她的判断。”曹辛夷接过水,“市场层面,我们需要评估对现有业务的影响。不过长远来看,建立行业标准确实是提升壁垒的好方法。我比较担心的是执行成本。”
龙胆草点头:“我和财务部门谈过了,可以单独为这个项目设立一个创新基金,不计入常规研发预算。前提是姚浮萍需要拿出一个分阶段的目标规划。”
“她还说要邀请林晚参与。”
“应该的。”龙胆草望向远处正在布置的“时光长廊”展区,“林晚这五年做公益,积累的是我们最缺乏的——技术伦理的民间视角。‘五彩绫镜’不能只停留在商业成功,它得真的有社会价值。”
曹辛夷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危机,没有林晚的出现,公司会不会走另一条路。”
“也许会更顺利,但不会走得更远。”龙胆草握住她的手,“记得你当年在董事会上说的话吗?‘龙胆科技不应该只是一家赚钱的公司,它应该是解决问题的一部分。’林晚让我们被迫面对的问题,恰恰让我们想清楚了自己要成为什么。”
两人走到正在搭建的菜园展示区——这是周年庆的一个特别环节,展示员工们在公司各处打理的绿植和小菜园。中央最大的一块是他们的减压菜园的“微缩版”,立着介绍牌:“技术之外,生活之中”。
“对了,爸妈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曹辛夷突然说。
龙胆草笑了:“你怎么回答?”
“我说,等我把欧洲区的并购案搞定,你把你那套‘可持续技术投资’模型跑通。”曹辛夷也笑了,“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平衡不好。你看姚厚朴,女儿发烧那次,他正负责关键模块的测试,整个人都快撕裂了。”曹辛夷低头看着脚下的草,“我想做个好妈妈,但也想继续做现在在做的事。”
龙胆草轻轻揽住她的肩:“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也许公司可以试点更灵活的育儿支持政策,九里香正好在推心理健康系统,可以整合进去。”
“你又想着把家事变成公司政策。”曹辛夷嗔怪道,眼里却有笑意。
“不然呢?”龙胆草眨眨眼,“家事国事天下事,本质都是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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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庆前一天晚上,林晚独自来到园区。
夜色中的龙胆科技灯火通明,但不同于五年前那种紧绷的、冲刺般的亮度,现在的光更温和,分布在各栋建筑里,像星群。
她走到主办公楼前的小广场,那里立着一面特别的雕塑——由回收的服务器零件和镜面玻璃组成,形状抽象,但每个人都能看出那是一面破碎后又重新拼合的镜子。雕塑底座刻着一行小字:“破碎处,光得以进入。”
这是公司上市一周年时,员工们集体创作赠送的礼物。
“你也来了。”身后传来姚浮萍的声音。
林晚转身,看到姚浮萍拿着两罐热茶走来,递给她一罐。
“睡不着,来看看。”林晚接过茶,“你也是?”
“厚朴的女儿发烧,他回家了。我检查完开源项目的初版文档,出来透透气。”姚浮萍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雕塑,“时间真快。”
“是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姚浮萍突然说:“开源工具包的项目,我希望你能加入顾问组。不是公益合作那种形式,是正式的项目成员。”
林晚看向她。
“这五年,你在公益领域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在填补技术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姚浮萍继续说,“而开源工具包要成功,最关键的就是让非技术背景的人也能理解和使用。我们需要你的视角。”
“但我已经离开核心技术很久了——”
“我们需要的是对‘人’的理解,不是对代码的掌握。”姚浮萍打断她,“林晚,你曾经站在技术和人性的交界线上,被迫做出选择。那种视角是独一无二的。”
林晚摩挲着温热的茶罐:“我以为……你可能还没有完全原谅我。”
姚浮萍沉默了片刻。
“曾经确实没有。”她诚实地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你就会想起团队信任崩塌的那个时刻。但后来我明白了,你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系统里的漏洞——不仅是技术漏洞,更是人性化设计的缺失。”
她转向林晚:“如果你当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没有那些背景故事,你可能还是会发现公司的问题,只是不会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暴露它。所以,真正需要反思的是我们,不是你了。”
林晚感到眼眶发热,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开源项目,我考虑一下。”她说,“但有个条件——所有涉及用户界面的设计,必须经过真实用户的测试,特别是老年人、儿童、残障人士这些数字弱势群体。”
“这正是我希望你带来的。”姚浮萍微笑,“哦对了,厚朴让我问,你能不能继续当他女儿的数据安全课导师?那孩子可崇拜你了。”
“当然。”林晚也笑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园区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安全照明和少数加班的办公室还亮着。
“回去吧。”姚浮萍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们并肩走向园区出口,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经过警卫亭时,值班的保安老张探出头——他在这里工作十年了,从公司还是个初创团队时就在。
“姚总、林顾问,这么晚啊。”
“张师傅辛苦。”姚浮萍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老张笑呵呵的,“明天周年庆,我女儿也要来,她在大学读计算机,说一定要看看‘五彩绫镜’的诞生地。”
走出园区,林晚回头看了一眼。主办公楼顶层的“龙胆科技”灯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倒映在旁边的玻璃幕墙上,真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夜空和城市的零星灯火。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写在那封公开信里的话:“这里不是战场,是我们共同的船。”
船已远航,而镜中的映像,随着航行不断变化,却又始终保留着最初的轮廓——那些关于技术、伦理、人性、成长的思考,那些破碎与重建,那些错误与救赎,那些个人与集体的纠缠。
坐进车里,林晚没有立刻发动。她打开手机,给“镜界”公益组织的同事发了条消息:“我决定接受龙胆科技开源项目的邀请。另外,下周的老年群体调研,我想增加一个环节——请他们试用新工具的原型,听听最朴素的反馈。”
发送完毕,她抬起头,后视镜里映出自己的脸。岁月留下了痕迹,但眼神比五年前清澈许多。
镜子之所以为镜,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诚实。而诚实,往往始于承认裂痕的存在,并学会让光从那里照进来。
她发动汽车,驶向夜色。前方,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每一盏灯背后,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破碎与完整。而技术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也许不是创造完美的镜子,而是确保每一面镜子——无论大小、无论形态——都能忠实地反射光,同时温柔地保护那些不愿被照亮的角落。
这,或许就是“五彩绫镜”真正的意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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