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元日私语(1 / 2)

草芥称王 月关 3760 字 5天前

岁末正旦,杨府还浸在浓浓的年味里。

朱门悬彩,红幡绕廊、彩灯缀檐,墙外,有爆竹的声音和儿童的欢呼。

杨灿缓步踏入书房,便见一室清寂中,早有一道纤纤俪影伫立在那儿。

十六七岁,恰是豆蔻将阑、芳华初盛的年纪。

又因为已为人妇,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带着一种小妇人独有的娴静。

因为过年,她穿了一身浅杏色的新衣,裁剪得体,衬得身段窈窕,骨肉匀停,如兰花一枝,清雅柔和。听得推门声响,于慧儿长睫微擡,一双澄澈的水眸望见杨灿,便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腰身微俯,双膝一曲。

「值此新元肇启,愿将军甲戈宁靖,岁稔时康,福寿绵长。」

于慧儿柔柔地说着拜年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垂首的时候,杨灿可以看见一绺乌黑柔顺的青丝,软软地贴在她纤细的颈上。

那一截脖颈肌理细腻莹润,似上好的象牙精工雕琢而成,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

杨灿已经从萧修那里,知道於骁豹有意姊妹同嫁,让于慧儿和於绾绾来个媵嫁,所以此时看到于慧儿,心思不比往前,难免有些古怪之意。

他定了定神,含笑拱手:「嗬嗬,受卿吉祝,同迎新岁呀。小娘子请坐。」

「是!」

于慧儿欠着手,待杨灿在上首坐了,这才轻轻擡手,将颊边一缕秀发抿回耳後,这才退後一步,在椅上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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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已上好,温度也正好,旺财大管事年岁不大,待人接物的细致活儿,却已臻化境也。

杨灿端起茶,向于慧儿让了让,然後抿了一口。

于慧儿却没忙着喝茶,而是肃手示意他看向几案上摆着的两口匣子。

其中一口装着些刺绣的帕子、做头面的绒花。

另外一口匣子盛着晶莹的饴糕、清甜的蜜饯。

礼物并非金银珍宝,不算贵重,却透着用心。

「正逢新春,奴家带了些薄礼,给府上女眷、孩子。」

「小娘子有心了。」杨灿一边说,一边暗暗猜测着她的来意。

大年初二,来拜年的话,倒不能说冒昧,不过比较少见。

她为何而来?於骁豹要把姊妹同嫁,应该已经问过她的意思了吧?所以,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于慧儿盈盈起身,柔声道:「将军待妾身有再生之恩,只是一直未能当面道谢,今日冒昧登门,便是一表心意。」

说着,她便要跪倒行大礼。

杨灿见状,立刻放下茶盏,跨前一步,托住了她的手臂。

触手温软,于慧儿正要拜下,被他一把扶住,一双水眸微擡,便与杨灿目光撞个正着,颇显柔媚。「不必多礼,说起来,你的家族,还是被我下令惩办的,你……不怪我?」

于慧儿轻轻抽回手,眸中掠过一抹凄然:「将军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换作旁人身处将军之位,也只会做出同样的决断,妾身岂敢怪罪将军?

我於家二房满门倾覆,妾得以保全残躯,便已感恩戴德,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将军。」

这番话说来,情真意切,毕竟以她的见识,也知道那种你死我活的情况下,断无宽赦她全家之理。也正是早知道她的父亲走了那条不归路,便再无回头的可能,所以她三叔才亲手斩了她的父亲,只为了不让他上法场,受弃市之刑,被大众围观。

杨灿轻叹一声,道:「如此就好,事情已经过去了,大过年的,你我不必再说起此事,坐吧。」于慧儿依言坐下,轻声道:「妾身今日来,还有一事,绾绾妹妹从银城捎来书信一封……」说到这里,她飞快地看了杨灿一眼,才道:「三叔遇困时,绾绾曾发下毒誓,谁能救得我三叔脱困,她便以身相许·………」

顿了一顿,于慧儿继续道:「此事,她已委托靖武院萧山长为媒,却不知将军……可已知晓?」杨灿清咳一声,道:「萧山长来过一趟,咳,提过此事。」

「哦?却不知,将军意下如何?」于慧儿问着,手便轻轻握紧了些,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杨灿道:「绾绾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若她只为誓言而嫁,杨某未免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了。豹爷遇困,我既然遇到了,出手相救,本是份内之事,岂能挟恩图报?

所以,我已告知萧山长,若是绾绾姑娘看得上杨某,这桩姻缘我自然不会拒绝,若只是囿於誓言,那便不必为难。」

听了这话,于慧儿忐忑的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萧修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原来是再次修书去向绾绾确认心意了。

那你好歹先知会我一声儿啊,好歹我也唤你一声「外公」了,就算这桩姻缘里,人家只是个「添头儿」,你也不能如此不当回事呀,真是的。

于慧儿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便掩口轻笑道:「若是因为这个,那将军便不必多疑了。

将军风姿卓绝、勇武无双,这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世间哪个女子不喜欢?

绾绾定是真心心悦於将军的,否则怎也不会对这誓如此在意?」

「哦?此言当真?」

「句句肺腑之言。」

于慧儿说着,轻轻擡手,顺了顺耳後发丝,藉以掩饰慌乱的心情。

擡手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玉色的腕管,镯子是翠色的,映得皓腕如雪。

「比如说,妾身……」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已经晕红一片,眸光似蒙轻烟,一片迷蒙。

杨灿听到这里,便知道,於骁豹果然是先和这个侄女打过招呼的。

听她方才对我的夸赞,还有此时娇羞的神情,她大抵是愿意的。

那她此时跑来做什麽?

坦白说,对这朵解语花,杨灿倒是蛮中意的。

就不提於桓虎深耕代来城二十余载,执掌该地军政大权,俨然一方诸侯。

如今他虽已身死,代来城的军政大权也尽归於骁豹和索醉骨。

但,附属代来之地的堡寨士绅、乡土声望等等,不会随着於恒虎的身死而迅速消失。

于氏宗亲的主要力量被连根拔起了,但整个于氏家族足足数万人口,还有大量的人在。

于慧儿这麽一个父兄曾经反叛的女子,最後能得优待,将比於骁豹受到重用,更有让他们心安的说服力。

而且,一旦杨灿纳了於绾绾、于慧儿这对姊妹花,便是於家长房阀主的仲父,二房、三房的女婿,对於阀势力的转化接收将无比丝滑。

可就不提这些功利目的,对这个知情识趣,温婉柔顺的小女子,他也颇为中意。

只是以前不明她的心意,以杨灿今时今日的地位,没必要因为一个小妇人,葬送了自己的名声罢了。既然她也情愿,杨灿自然得其所哉。

杨灿便道:「关於小娘子,萧山长……也是提过的。」

于慧儿心头一紧,全身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等着杨灿的「宣判」。

杨灿道:「小娘子兰心蕙质、温婉贤淑,品性相貌皆是上上之选,杨某自然求之不得。」

于慧儿心头一块大石「卟通」一声落了地,绷紧的肩膀都一下子放松下来。

杨灿道:「只是开春我便要迎娶青州崔氏女,大婚之前,实不宜再置别室、再纳侧室。

而且,有主母接你们的茶,也更合规矩些,所以绾绾与你,得等夏秋时候再说。」

「人家自然不急。」

自己跟人家谈自己的终身,于慧儿羞得脸颊发烫,头一直低着,不敢擡起。

但极致的欢喜已经涌遍四肢百骸,唇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一切但凭将军安排便是。」

嘴上这般说着,可她却又不禁患得患失起来。

她和崔临照没打过交道,但山东崔氏的大名,却是久闻了。

论起来,人家是天下第一等的豪门,於家只是第三等的,那是让她仰望的存在。

于慧儿心中不免就有些忐忑,绾绾的话,崔氏大概率会答应接纳。

可我……已非完璧,那种天下一等一的家族出来的女子,必定最讲规矩,她会不会嫌弃我?若她不喜,说上一句,恐怕将军就会改了心意。

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她便探手入怀,轻轻抽出一方物件儿。

于慧儿柔声道:「方才所备两匣礼物,是给府上女眷和孩子的。

这一件,却是妾身私下为将军缝制的。」

她这时才擡起头,柔柔地看着杨灿:「妾略通女红,闲时做了此物,聊表心意。」

她把那东西打开,原来竟是一方素罗的汗巾。

因为久贴心口,方才取出,逸散的兰花香气,都似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这是一条窄长的汗巾,巾尾处绣了一枝蕙兰,花叶舒展,栩栩如生。

兰草侧边,绣着四枚小字:蕙心一寸。

杨灿仔细看了看汗巾,又擡眼看向她,于慧儿满心的忐忑,就像在等着老师点评答案的学生。杨灿点点头,绽颜道:「多谢小娘子,我很喜欢。」

于慧儿心中一喜,便捧着汗巾,款款上前,柔声道:「将军喜欢便好。那……妾身替将军换士……」小汗巾是手帕式的,日常掖在腰带内侧。

长汗巾则是兼作束腰,需要缠在腰上,环绕腰腹一两圈,然後在侧腰打结後垂落一段充作汗巾。杨灿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心中有些茫然,现在就换?这麽急吗?我又不出门……

于慧儿走到杨灿面前,屈膝跪下,先把汗巾搭在他的膝上,便伸出微颤的双手,为杨灿解袍。夜色深深时,于慧儿乘坐的青篷马车才缓缓驶离总戎府的朱漆大门。

正旦新春,杨灿特令解除宵禁,直到上元节後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