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是傍晚时分赶到桃里可敦居处的,一袭青衫,闲庭信步。
正值寒冬,他却穿得如此单薄,但看其面色,却是红润雍容,毫无寒冷之意。
一见杨灿到了,桃里可敦的侍女立刻飞也似地传报了进去。
而另一个小侍女不等可敦回话,已经领着他走向客堂。
毕竟,可敦可是早就发下话来,杨郎一到,是要立即迎进去的。
杨灿施施然走进客厅的时候,桃里可敦正带着秃发部落的族长秃发勒石,还有玄川部落的首领符乞罗,快步迎出来。
一眼看见杨灿的身影,桃里可敦心头一烫,忘情地跑了过来,身姿轻盈得像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夫君!」
桃里可敦堪堪要扑到他的怀里,才醒起後面还有两位客人,忙硬生生止住脚步。
桃里可敦红着眼圈儿道:「杨郎,你来啦!」
杨灿旁若无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亲昵地笑道:「比起从前,略丰腴了些,看来你这阵子,可是半点都不想我,吃得香睡得好的。」
桃里可敦被他捏了脸颊,脸上顿时一片晕红,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娇嗔道:「还不是要为你生孩子,前後有近一年光景不能骑马挽弓了。你可倒好,一来便嫌弃人家。」
「哈哈,怎麽会呢,这样恰恰好。」
杨灿笑着,微微俯身,嘴巴凑到了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悄声道:「压着不硌,撞着软乎。」
桃里可敦顿时羞不可抑,这坏人,大白天的,还有外人,怎麽什麽疯话都说?
秃发勒石和符乞罗对二人打情骂俏的言语动作充耳不闻、状似未见,如泥胎木塑一般o
直到杨灿笑吟吟地看向他们,二人才同时拱手,同时弯腰,齐齐说道:「见过杨大人!」
他们可是很清楚,黑石部落如今能执阴山牛耳,不是靠着桃里可敦,而是桃里可敦她男人的本事。
因此二人对杨灿那是毕恭毕敬。
「走走走,厅里坐着,外边冷。」
杨灿男主人架势十足,一来便反客为主了,与桃里可敦并肩,引着两位客人进了大厅o
杨灿在上首坐下,桃里可敦立刻温顺地依偎在他身边,小鸟依人。
「两位坐吧,无需拘谨。」
杨灿又笑吟吟地让了一下,秃发勒石和符乞罗这才陪笑坐下。
杨灿笑道:「诸位在聊什麽?」
一旁桃里可敦正端起银壶,为他斟着奶茶,一双美眸依旧黏糊在他身上,也不怕那奶茶倒满了溢出来。
秃发勒石恭谨地道:「杨大人,我等正与可敦商议三日後的立盟大会。」
杨灿接过桃里可敦递过来的奶茶,笑问道:「哦,诸部可都到齐了,对於缔结联盟,可有哪个部落有异议?」
符乞罗忙道:「大人过虑了。秃发部落和我玄川部落追随了桃里可敦,白崖大王亦与可敦是盟友,阴山二十三部中最大的四个部落已经同进退,谁敢还有异议。」
杨灿道:「欸,不能以势压人,还是要以德服人,要人心甘情愿才对嘛。」
秃发勒石咧了咧嘴,似乎在笑,只是笑得比较难看。
「杨大人说的是,成立联盟,对各部落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事,大家自然是有志一同,纷纷响应的。」
桃里可敦侧首看着杨灿,眸光缱绻似水。
她的荣光和权力,都是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给她的,真是爱死他了。
不过,一想到他既然来了,今晚大抵是不会走了,而她身边缺了阿依慕那个强援,一时间又怕死了他。
夜,微凉。
一盏油灯把昏黄柔和的光沿着桌沿斜斜地削出去,落在一张俏美的脸庞上。
半张面容被暖融融的光照着,仿佛通透无瑕的暖玉,另半张脸却隐在浅浅的阴影之中,明暗交错间,勾勒出柔和轮廓。
「我真傻,真的————」
她脸上有些懊恼,喃喃自语着:「我就不该过来,我早该想到,他今晚会过来,我怎麽还提前跑回来等着?」
「哎~~~」尉迟伽罗幽幽一声叹息:「今晚,又不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说着,她把头往阴影的方向又贴了贴。
阴影里,墙壁上倒扣着一只碗,尉迟伽罗的一只耳朵贴在碗底。
这样,听得更清楚。
断断续续的声响穿透墙壁,借着碗的聚拢,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耳朵。
那是————阿弥的声音?
一想到是阿弥,尉迟伽罗的脸更红了,艳若琥珀。
耳朵,又贴紧了些,生怕错过些什麽。
翌日近午,杨灿才回到自己的居处,刚回去,宇文啸风就来拜访了。
为了掩饰踪迹,他换穿了寻常衣衫,此刻就坐在杨灿对面。
杨灿和宇文啸风对面而坐,宇文啸风的身後,昂然站着一条大汉,身材高大魁伟。
杨灿注意地盯了他一眼,宇文啸风见了,哑然一笑,介绍道:「这是老夫的贴身侍卫,名叫破野头伊与敦,是个天生神力的大汉。」
那人听到主人介绍他的身份,便往旁边闪了闪,朝杨灿抱拳一礼。
这昂藏大汉身形近乎两米,肩宽背厚,虎背熊腰,浑身筋骨虬结,哪怕是静静地站
着,也自带一种凛然彪悍之气。
杨灿挑了挑眉,颔首道:「果然是一条好汉。」
嘴上客套着,他心中便急急转动起来。
破野头————这姓氏极罕见啊,他却有种有些印象的感觉。
这不对啊,又不是阿保机、阿骨打那种耳熟能详的名字,我怎麽听着有点耳熟呢。好像————在哪本闲书里看过?
宇文啸风温和地笑道:「老夫久闻杨总戎少年奇才,胸藏韬略,纵横陇右,早有心结识当世英雄。
今日冒昧登门,只为一睹杨总戎的风采,与君畅谈一番。」
「宇文先生过誉了。」
杨灿微微一笑,向他拱了拱手,谦和地道:「先生乃是宇文阀的肱骨,德高望重,该是晚辈前往拜会才是。」
二人互相客套寒暄了几句,宇文啸风便笑叹道:「杨总戎啊,你实在不该一言不合,就重伤了秦宫羽的。」
杨灿笑道:「哦?如何伤他不得?」
宇文啸风道:「秦家乃是酒泉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
秦宫羽年少有为,极得元阀阀主器重。老夫听闻,元阀主还有意招他为婿。」
「杨总戎你少年英雄,难免气盛,可你如此一来,却是得罪死了元家。」
杨灿笑了,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得罪,那便得罪了,又能如何?」
「呃————」宇文啸风一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了。
那是元阀,元阀啊,上三阀之一!
你现在一阀都没阀,你竟敢无视元阀,谁给你的勇气?
杨灿淡然道:「宇文先生,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
「看出什麽?」
「看出,如今蠢蠢欲动的,可不只饮汗城慕容氏一家!这酒泉元氏,何尝不是野心勃勃,正要伺机扩张?」
杨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明亮:「我与元氏相隔甚远,元氏若不图霸业,我们两家永无交集。
若元氏图谋霸业,那麽有朝一日,他真打到我家门口,我就算不曾得罪过他,还是难免一战。」
说到这里,杨灿把手一摊:「既是早晚必战之敌,早得罪,晚得罪,终究是要得罪的,那今日便得罪了他,又如何?」
宇文啸风听得目光一凝,深深看了杨灿一笑,轻笑道:「杨总戎真是豁达。只是,听总戎此言,难道就没有一统河陇的念头吗?」
「当然没有。」杨灿毫不犹豫,便摇了摇头。
「我主年幼,尚且懵懂,我不过是受命托孤,职责在身,一心只想护佑幼主长大、再执政於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