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集:义士敬英雄(1 / 2)

漕运寒夜,孤影盼归

城南漕运码头的黎明前,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

河水从上游缓缓流淌下来,携带着泥沙和水草的腥味,仿佛是大自然的呼吸,带着一种原始而粗犷的气息。它在码头边打了个旋,仿佛在向过往的船只告别,然后又缓缓地向东流去,似乎在诉说着一段段古老的故事。那腥味并非单一的鱼腥,而是混合了多种气味:潮湿的木头味、腐烂水草的腐臭味,以及货栈中漏出的粮食与盐巴混合的咸涩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吸入肺中,带来了一股冰凉的湿气,仿佛能直透骨髓,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沈诺蜷缩在废弃的缆桩堆场的阴影里,他的棉袍下摆早已被地上的泥水浸透,湿冷的感觉像极了绑在小腿上的两块冰。他靠在一个半人高的中空木轱辘后面,这个木轱辘是早年码头用来绞动沉重缆绳的工具,如今却已经朽坏,表面爬满了青苔,几道深深的裂纹显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沈诺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试图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但他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反复摩挲着怀中的油布包裹——那包裹硬硬的,边缘被他揣得发烫,里面是李逍留下的希望,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沈诺的思绪飘向了远方,他想起了李逍,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李逍在一次战斗中不幸牺牲,临终前将这个包裹交给了沈诺,嘱咐他一定要将里面的东西送到指定的地点。沈诺知道,这个包裹里装的不仅仅是物品,更是李逍未完成的使命和对未来的期望。沈诺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辜负李逍的遗愿。

码头上,工人们忙碌着,他们的呼喊声和货物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繁忙的景象。沈诺却仿佛与这一切隔绝,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油布包裹和对李逍的回忆。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李逍的声音,那声音坚定而充满希望,激励着沈诺继续前行。

夜幕渐渐降临,码头上的灯火逐渐亮起,沈诺依旧蜷缩在那堆场的阴影里。他知道,自己必须在黎明前离开,继续踏上那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旅途。沈诺深吸了一口气,将油布包裹紧紧地抱在怀里,站起身来,踏上了前往远方的路。

“已经两个时辰了。”沈诺在心里默念。从柳氏祠堂和武松分开,到现在,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一层薄纱,蒙在墨色的天幕上。他忍不住想起武松转身断后的背影——那背影如山岳般魁梧,却也带着一丝决绝的孤勇。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还有后续赶来的援兵,武松就算再勇猛,能应付得过来吗?

他回想起在那座古老的祠堂外目睹的激烈战斗场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武松,那个传说中的英雄,赤手空拳地站在一群黑衣人面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决绝。只见他挥出一拳,那拳风如同雷霆万钧,直接砸在一名黑衣人的胸骨上,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碎裂声。紧接着,武松又是一脚,那脚法迅猛无比,直接踢断了另一名敌人的脖颈,动作之快,让人几乎无法捕捉。武松那股子狠劲,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修罗,无情而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即便是如此勇猛的武松,也难以抵挡人海战术的威力。黑衣人们似乎源源不断,一波接一波地向他发起攻击,试图用数量上的优势来压倒这位孤胆英雄。沈诺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紧张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几乎盖过了远处码头上隐约传来的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那声音本是夜晚港口的常态,但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遥远和微弱,仿佛与这场生死较量格格不入。沈诺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焦虑,他既为武松的英勇所折服,又为他的安危感到担忧。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中,武松能否再次创造奇迹,还是会被无情的人海所淹没,这一切都让沈诺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他掏出怀里的黑色玉佩,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玉佩上的“影”字刻得很深,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李逍说“凭玉佩见影”,可“影”到底在哪里?城西破庙的纸条是真是假?如果武松出事了,他一个人,能找到“影”,能救李逍吗?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悄然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这脚步声与码头工人的急促而杂乱的声响截然不同——工人们总是忙忙碌碌,脚步声中充满了搬运沉重货物的沉重与急迫。同样,这也不是巡逻衙役的脚步声——衙役们步伐沉稳,节奏分明,伴随着他们腰间长刀与皮带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这脚步声却显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显得有些踉跄,似乎每走一步都需付出极大的努力。此外,还夹杂着一种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仿佛来者正经历着极大的痛苦或疲惫。

沈诺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血液在脉搏中奔腾。他迅速而谨慎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把锋利的短刀,那是他行走江湖的倚仗,但为了凑足“买狱”的银子,他不得不将它当掉,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刀鞘。他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透过木轱辘的裂纹,小心翼翼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适应,试图辨认出那模糊的身影。夜色中,他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那人似乎受了伤,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用手扶着旁边的木桩,喘息声变得更加沉重。沈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可能需要帮助,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码头,任何事情都可能是一个陷阱。他必须保持警惕,不能轻易暴露自己。

沈诺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隐藏,还是冒险去帮助这个可能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誓言,作为一个江湖人,他不能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但现实的残酷又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毕竟,他的生命和自由都已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那个他必须为之筹钱的亲人。

在犹豫与思考中,沈诺缓缓地从藏身之处站了起来,他决定去探个究竟。他轻手轻脚地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一步步接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的心中充满了警惕,但同时也有着一丝对未知的期待。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夜晚,他即将揭开一个谜团,而这个谜团可能会改变他的命运。

在昏暗的堆场入口处,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地从阴影中显现出来。他的身高几乎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以至于当他走过时,不得不低头以避免头顶触碰到横放的朽木梁。每迈出沉重的一步,他的身体都会轻微地摇晃,仿佛他的庞大身躯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而倒下。他的衣衫原本是深灰色的,但现在已经完全被暗红的血渍和黑色的泥污所覆盖,紧紧地贴在他那结实的肌肉上,勾勒出他身上虬结的肌肉轮廓。那些肌肉上布满了无数道翻卷的伤口,有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渗出血迹,血滴顺着他的胳膊缓缓滴落,落在地上的泥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肩——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了里面淡粉色的筋膜。血还在不断地沿着伤口边缘往下淌,将他的左臂染成了一片鲜红。他的脸上也溅满了血污,浓密的虬髯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虎目。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即便如此,它们依旧燃烧着灼亮的光芒,就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炭火,透出一股顽强不屈、永不言败的狠劲。

他的步伐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显得坚定有力,仿佛在告诉周围的一切,无论遭遇了多么惨烈的战斗,他都不会轻易倒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野性的坚毅,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他都将勇往直前,战斗到底。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即使伤痕累累,也依然屹立不倒。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而他就像从这股气味中走出的战神,尽管伤痕累累,却依然散发着一种不可战胜的气势。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每一次心跳都在诉说着不屈的故事。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堆场中显得格外孤独,但同时也显得无比强大,仿佛他就是这片废墟的主宰,任何试图挑战他的力量都将被无情地粉碎。

是武松!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揪紧——武松伤得太重了。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忘了隐藏自己,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担忧:“武二哥!你没事!”

武松看到沈诺,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他环顾了一下堆场四周,确认没有尾巴跟来,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一堆废弃的缆绳旁,背靠着缆绳堆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却还是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拧成一个川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武二哥,你伤得这么重!”沈诺蹲在武松面前,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些援兵……你都解决了?”

浴血残躯,义胆相照

武松摆了摆手,想说话,却因为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猛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身体都跟着颤抖,每咳一下,左肩的伤口就会渗出血来,染红他身下的缆绳。等他终于止住咳嗽,嘴角已经沾了一丝血丝。

“咳……没事。”武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豪迈,“不过是些皮肉伤,俺武松还扛得住。”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得意,“祠堂那边,一共来了三批人。第一批是六个黑衣人,被俺解决了;第二批来了八个,拿着弩箭,想偷袭俺,俺躲了几箭,把他们也宰了;第三批最多,来了十几个,还带了长刀,俺跟他们打了半个时辰,最后……也都躺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宰了几只鸡,可沈诺却能想象出那场厮杀的惨烈。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好手,拿着弩箭和长刀,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最后却全被武松杀了。这份勇武,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武二哥,你太厉害了!”沈诺由衷地赞叹道。他看着武松身上的伤口,突然想起苏云袖给的金疮药,连忙从怀里掏出来,“俺这里有金疮药,是云袖……是俺朋友给的,药效很好,俺帮你包扎一下。”

武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诺小心翼翼地解开武松左肩的衣服——衣服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沈诺不敢硬扯,只能用嘴含着一点清水,轻轻洒在衣服和伤口的连接处,等衣服泡软了,才一点点把衣服掀开。

伤口比沈诺想象的还要深,里面还嵌着一点碎布屑。沈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蘸了点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武松,可当布条碰到伤口时,武松的身体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疼的话,你就说一声。”沈诺低声说。

“没事,你尽管弄。”武松咬着牙,声音很沉,“当年俺在飞云浦,被四个公差绑着,都挨了十几刀,比这疼多了,俺都没哼一声。”

沈诺心中一动,忍不住问:“武二哥,飞云浦那一战,俺以前听人说过,说你杀了四个公差,还有两个蒋门神的徒弟,是不是真的?”

武松的眼睛突然闪烁着光芒,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充满波折的年代。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缓缓地讲述着:“那件事是真的。记得那时候,蒋门神用金钱买通了张都监,设下了一个恶毒的圈套,诬陷我偷盗,结果我被发配到了恩州。他们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在飞云浦设下了埋伏,企图将我置于死地。但我武松岂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我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便在生死关头挣断了枷锁,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杀了那六个恶徒。随后,我重返孟州城,直面蒋门神和张都监,将他们一一斩于刀下,终于报了这深仇大恨。”

他叙述着这段往事,语气中充满了豪迈与不屈,仿佛那些血雨腥风的战斗,都化作了他人生中值得自豪的篇章。沈诺听得如痴如醉,他之前只是在茶馆里听那些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述武松的英雄事迹,但那些故事与武松亲口所述的传奇相比,似乎都显得平淡无奇。

武松的故事在沈诺心中激起了波澜,他开始意识到,这位梁山好汉的英勇事迹,远比任何故事书中的描述都要惊心动魄。武松不仅是一位力大无穷的勇士,更是一位在逆境中不屈不挠的斗士。他的故事,不仅仅是关于战斗和复仇,更是关于正义与勇气的传奇。沈诺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将武松的英雄事迹传扬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位真英雄的壮举。

“好了,现在敷药。”沈诺打开金疮药的瓷瓶,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在武松的伤口上,药粉一碰到伤口,武松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可他还是没哼一声,只是紧紧咬着牙,看着远处的码头。

“沈兄弟,你这手艺,倒是不错。”武松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俺看你包扎伤口很熟练,以前常做这种事?”

沈诺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李逍:“以前李大哥教俺练剑,俺总不小心弄伤自己,都是李大哥帮俺包扎。后来俺练熟了,有时候李大哥受伤,也会让俺帮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李大哥总是说,练武之人,难免受伤,学会包扎,也是自保的本事。”

武松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看着沈诺,缓缓说道:“师兄这个人,就是心细。当年俺们一起在师父门下学艺,俺总爱打架,每次受伤,都是师兄帮俺包扎。他还总劝俺,说‘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那时候俺不懂,觉得他太啰嗦,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沈诺一边给武松缠布条,一边听他说起和李逍的过往,心里对这对师兄弟的感情,有了更深的了解。原来李逍和武松,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难怪武松会不顾性命,来救李逍。

“武二哥,药敷好了。”沈诺帮武松系好布条,又开始处理他手臂上的其他小伤口,“对了,李大哥留下的东西,俺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武松点了点头。沈诺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玉牌,玉牌上刻着“青蚨”两个字,还有一个小小的“柒”字;旁边还有几页泛黄的纸,是账册的残卷,上面记录着一些款项往来,数额都很大,收款人和付款人的名字都被涂黑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字迹,能看出是和漕运有关。

“这玉牌,应该是‘青蚨’的信物。”沈诺指着玉牌,对武松说,“账册上的款项,都是通过漕运走的,而且数额这么大,肯定不是正常的生意。俺觉得,‘青蚨’应该是利用漕运,做一些非法的勾当,比如走私军械,或者贪墨国库的银子。”

武松拿起那枚玉牌,放在手里摩挲着,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一个更小的油布包裹——这个包裹比沈诺的那个小很多,油布上沾满了发黑的血迹,显然是藏了很久。

“俺这里,也有一样东西。”武松把小包裹递给沈诺,声音低沉,“这是俺在来京城的路上,截杀了一队商队得来的。那队商队看起来不对劲,白天不赶路,专挑晚上走,而且护卫都带着刀,像是江湖上的好手。俺觉得他们有问题,就跟了他们一路,最后在一个破庙里,把他们都杀了,从他们的首领身上,搜出了这个包裹。”

沈诺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他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粗糙的牛皮纸,感受到了包裹里物品的轮廓。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裹的封口,仿佛在揭开一个神秘的面纱。随着包裹的缓缓打开,他的目光落在了里面的内容上——半封密信和一张折叠的纸张。

密信是用传统的毛笔书写的,纸张上留有淡淡的墨香。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个笔画都透露出书写者的急迫和决绝。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清除李逍,接管漕运三号库,不得有误”,这几个字如同利剑般刺入沈诺的心中。信的落款处只有一个简单的“郭”字,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任何的署名,但沈诺知道,这封信的分量重如千钧。

旁边的那张纸则是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化名,每一个化名都似乎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比如“泥鳅黄”,这个听起来滑溜的名字,后面紧跟着一个地点——“永安码头货栈”。而“水蛇刘”则与“江边客栈”联系在一起,让人不禁想象这个人物在江湖中的狡猾与灵活。还有“黑鱼张”,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漕运码头旁的旧仓库”,这个地点让人联想到他可能与水运有着密切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