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南唐昇元七年,金陵。
秦淮河的脂粉香混着江南梅雨季的湿冷,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沈园深处,夜雨敲打着芭蕉,淅淅沥沥的声响里,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墙头,脚尖点过积水的瓦檐,溅起细碎的水花。
“吱呀——”
西跨院的朱门被风推开半扇,檐下灯笼摇曳,昏黄的光线下,满地青石板按北斗七星排布,中央一块刻着展翅孔雀的石板,纹路间嵌着暗铜色的锈迹。黑影停在门口,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长剑剑柄露着半截寒铁,正是江湖中人称“寒刃”的江寒。
他此行是为“孔雀令”。
三个月前,后周大军压境,南唐江北之地尽失,金陵城内暗流涌动。传说前朝梁武帝藏于江南的“孔雀令”重出江湖,持令者可调动天下隐藏的秘卫势力,足以颠覆任何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而这沈园,正是南唐太傅顾延之的府邸——顾延之表面是文坛领袖,暗地里却与后周权臣过从甚密,江湖传言孔雀令便在他手中。
江寒俯身打量脚下的七星阵,指尖划过石板边缘,触到一丝细微的凹槽。他出身后周没落贵族,家族因卷入权臣争斗满门被屠,只剩他凭借幼时习得的机关秘术逃出生天。此刻石板上的纹路,与他家中祖传的《机括秘录》所载“七星锁魂阵”如出一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踏破军,踩贪狼,七星逆转,方得生路。”江寒默念口诀,足尖轻点破军位石板,果然见石板微微下沉,并未触发机关。他依循方位步步前行,眼看就要触及中央的孔雀石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后周的小贼,也敢闯我顾家的地盘?”
话音未落,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廊柱后转出,女子身着绣折枝寒梅的襦裙,腰间悬着一枚银质雀形香囊,眉眼如画,却带着几分冷冽。她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毒针,针尖泛着幽蓝,正是顾延之的独女,江湖人称“晚晴仙子”的顾晚晴。
江寒身形一滞,指尖已按在剑柄上。他早听闻顾晚晴精通毒术与易容,更得顾延之亲传奇门遁甲,是金陵江湖中最难招惹的女子。“顾小姐深夜在此,莫非也是为孔雀令而来?”
顾晚晴嗤笑一声,莲步轻移,竟也踏入七星阵中,脚步轻盈如舞,每一步都踩在江寒未曾留意的缝隙处:“沈园是我家,孔雀令是我顾家之物,轮不到外人觊觎。倒是你,江寒——”她忽然停在孔雀石板旁,转身时银香囊轻晃,“传闻你江家机关术冠绝天下,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想来分一杯羹,就不怕重蹈覆辙?”
江寒瞳孔骤缩,顾晚晴的话正中他的痛处。三年前,父亲正是因为破解了一件与孔雀令相关的古物机关,才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他握紧剑柄,寒声道:“我来寻孔雀令,是为查明家父冤屈,与你顾家无关。”
“无关?”顾晚晴忽然抬手,银香囊掷向孔雀石板,“咔嚓”一声,香囊碎裂,粉末落在石板纹路中,竟燃起淡绿色的火焰。火焰舔舐之下,孔雀纹路逐渐亮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孔。“这孔雀令藏着的,何止你江家一桩冤屈?它关乎南唐存亡,关乎天下祚变,你以为仅凭你一人,能扛得起这背后的阴谋?”
江寒正欲反驳,忽然脚下石板剧烈震动,七星阵的石板开始旋转,中央孔雀石板缓缓升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暗格。暗格中没有令牌,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苍玄泣血,天罪降世”。
“苍玄泣?”江寒心头一震。他曾在父亲的遗物中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柄传说中能断山裂海的上古神兵,与孔雀令并称“天下双绝”,得其一可安天下,得两者可覆乾坤。而“天罪”,则是最近江湖中流传的一个神秘组织,专杀天下英雄豪杰,已有三位节度使死于其手,手法诡异,皆为机关所杀。
顾晚晴脸色凝重地捡起绢帛,指尖划过朱砂字迹:“这是天机阁的笔迹。传闻天机阁掌控天下秘闻,‘天罪’便是他们布下的杀局。我父亲半个月前失踪,恐怕也与这绢帛有关。”
她忽然抬眼看向江寒,眼中的冷冽褪去几分,多了一丝恳求:“江寒,你我虽立场不同,却都被卷入这桩迷局。你懂机关,我知江湖秘辛,唯有联手,才能找到孔雀令,查明天机阁的阴谋,救出我父亲,还你家族清白。”
江寒沉默片刻。他深知“天罪”的可怕,父亲的死绝非简单的政治斗争,背后定然牵扯着更大的势力。而顾晚晴的话,也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孔雀令、苍玄泣、天机阁,这三者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夜雨渐急,沈园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七星阵的机关仍在运转,发出“咔咔”的齿轮声响,仿佛是来自冥冥之中的催命符。江寒看着顾晚晴坚定的眼神,终于缓缓点头:“好。但我有一个条件,查到真相之日,所有与我江家相关的秘辛,必须如实相告。”
顾晚晴微微一笑,伸手将绢帛递给他:“成交。从今夜起,你我便是同路人。”
江寒接过绢帛,指尖触到上面冰冷的朱砂,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知道,从答应联手的这一刻起,他将踏入一个比家族冤屈更加凶险的漩涡——阴谋、权势、江湖、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将交织在一起,而他与顾晚晴,不过是这乱世风云中,两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顾晚晴脸色一变:“是天机阁的人!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江寒迅速收起绢帛,拉着顾晚晴躲到廊柱后。透过窗棂的缝隙,他看到数十名黑衣人身穿绣着银色骷髅的服饰,手持诡异的链锯刀,正朝着西跨院而来。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步伐沉稳,气息阴冷,正是“天罪”组织的首领,江湖人称“鬼面”的神秘人。
“顾小姐,江公子,”鬼面人的声音沙哑如铁器摩擦,“孔雀令的线索,还是乖乖交出来吧。违抗天机阁者,唯有一死。”
江寒握紧腰间长剑,目光扫过院中运转的七星阵,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转头对顾晚晴低声道:“还记得七星阵的口诀吗?七星逆转,可困可杀。今夜,就让这些‘天罪’杀手,尝尝我江家机关术的厉害。”
顾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点头道:“我来引他们入阵,你趁机启动杀局。”
说罢,她纵身跃出廊柱,手中毒针如流星般射出,直取鬼面人。江寒则趁机绕到院墙后,找到七星阵的机关总闸——一块隐藏在芭蕉树下的青石板。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起父亲传授的机关秘术,指尖飞快地转动石板上的铜钮。
“咔咔咔——”
随着铜钮转动,院中七星阵的石板转速陡然加快,无数暗箭从孔雀石板的小孔中射出,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箭网。黑衣人们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鬼面人冷哼一声,链锯刀横扫,斩断袭来的暗箭,朝着江寒的方向扑来。
“小心!”顾晚晴惊呼一声,飞身拦住鬼面人,毒针与链锯刀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寒见状,迅速调整机关,七星阵的石板忽然升起,形成七道石墙,将鬼面人与其他黑衣人分隔开来。“顾小姐,快走!这阵法困不住他太久!”
顾晚晴闻言,虚晃一招,退回江寒身边。两人趁着阵法阻挡的间隙,纵身跃出沈园院墙,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身后,鬼面人的怒吼声穿透雨幕:“江寒!顾晚晴!你们逃不掉的!天罪之下,众生皆罪!”
夜雨如注,冲刷着金陵城的青石板,也冲刷着两人身后的血迹与阴谋。江寒与顾晚晴并肩穿行在小巷中,前方的路一片漆黑,而他们手中的绢帛,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微光,指引着他们走向更深的迷雾——苍玄泣的下落、孔雀令的真相、天机阁的阴谋、天罪的杀局,以及那即将到来的天下祚变。
这一夜,金陵城的风雨,注定要搅动整个神州大地的风云。而江寒与顾晚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后周显德七年,汴梁。
深秋的汴梁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后周世宗柴荣病逝未满三月,七岁的恭帝柴宗训继位,朝政由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与宰相范质共同执掌。皇城内外,禁军调动频繁,流言四起,有人说契丹将南下入侵,有人说赵匡胤将篡权夺位,而江寒与顾晚晴,正隐藏在这座风雨飘摇的都城之中。
半个月前,他们从金陵一路北上,追寻孔雀令的线索。根据沈园绢帛上的提示,孔雀令的下一个线索藏在汴梁皇宫的“八卦锁龙阁”中。这座阁楼是后周太祖郭威所建,传闻里面藏着皇室秘辛,由二十八宿机关阵守护,历来只有皇帝与钦点的重臣才能进入。
“要进入锁龙阁,必须拿到禁军统领韩通的令牌。”顾晚晴身着男装,头戴幞头,扮作汴梁城中的富商子弟,与江寒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她压低声音道:“韩通是柴荣心腹,对后周忠心耿耿,素来与赵匡胤不和。天机阁的人也在找他,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拿到令牌。”
江寒点点头,目光扫过街上巡逻的禁军。他身着青色布衣,背着一个木匠工具箱,扮作修补皇宫器物的工匠。“韩通今夜会在相府赴宴,我们可以趁机潜入他的府邸,盗取令牌。”
夜幕降临,汴梁城的灯笼次第亮起,将相府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江寒与顾晚晴绕到相府后院,趁着巡逻禁军换班的间隙,翻墙而入。韩府后院戒备森严,墙角布满了铁丝网,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护卫站岗,更棘手的是,院中地面铺着青石板,上面刻着八卦图案,显然是一座机关阵。
“这是‘先天八卦阵’,”江寒蹲下身,指尖划过石板上的乾卦纹路,“与金陵沈园的七星阵不同,这阵法以阴阳为基,动静相生,一旦踩错方位,就会触发弩箭机关。”
顾晚晴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插入石板缝隙:“我来试探方位。你记住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顺序,跟着我走。”
她足尖轻点乾卦石板,石板纹丝不动。接着是坎卦、艮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就在她踏入震卦石板时,忽然脚下一沉,石板翻转,露出底下的弩箭发射器。“不好!”顾晚晴惊呼一声,身形迅速后退,弩箭擦着她的衣角射出,钉在廊柱上,发出“笃”的声响。
“是假震卦!”江寒脸色一变,“这阵法被人动过手脚,方位已经逆转。”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护卫们听到动静,正朝着后院赶来。江寒当机立断,拉着顾晚晴跃到一棵老槐树上,低声道:“你在这里掩护,我去盗取令牌。韩通的书房在东厢房,令牌应该在他的书架暗格中。”
顾晚晴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包***,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江寒深吸一口气,如猿猴般跃下树干,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东厢房。书房内灯火通明,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江寒按照之前打探到的消息,在书架第三层找到一本《孙子兵法》,轻轻抽出。
“咔哒”一声,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果然放着一枚鎏金令牌,上面刻着“禁军统领”四个大字,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韩”字。江寒正欲伸手去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韩府盗令牌!”
江寒转身,只见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站在门口,脸上戴着与鬼面人类似的青铜面具,只是面具上刻着的不是骷髅,而是一只展翅的孔雀。“你是天机阁的人?”
“孔雀使者”冷笑一声,手中折扇展开,扇面上画着孔雀开屏,扇骨却是锋利的刀刃:“江公子,顾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孔雀令是天机阁之物,识相的话,乖乖交出绢帛和令牌,否则,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江寒握紧手中的木匠工具箱,里面藏着他精心打造的机关暗器。“孔雀令关乎天下安危,岂能落入你们这些奸人之手?”
“奸人?”孔雀使者嗤笑,“天下大势,本就是弱肉强食。后周气数已尽,赵匡胤即将龙袍加身,契丹虎视眈眈,唯有天机阁,才能掌控这乱世棋局。”他忽然挥扇攻来,扇刃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江寒咽喉。
江寒侧身躲过,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枚铁弹,反手射出。铁弹击中书架,书架轰然倒塌,挡住了孔雀使者的去路。他趁机拿起暗格中的令牌,转身就跑。孔雀使者见状,折扇一挥,数枚毒针射出,江寒躲闪不及,肩头被毒针射中,一阵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
“江寒!”顾晚晴在院外看到这一幕,立刻掷出***,烟雾弥漫,掩护江寒突围。她飞身跃入书房,扶起摇摇欲坠的江寒,“快走!”
两人趁着烟雾,冲出东厢房,朝着后院围墙跑去。孔雀使者在烟雾中怒吼:“追!不能让他们带着令牌跑了!”
护卫们纷纷围拢过来,江寒与顾晚晴且战且退。江寒强忍着肩头的麻痹,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机关锁,迅速打开后院大门的锁芯。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大门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韩通带着大队禁军赶到,手持长枪,怒喝:“拿下这两个刺客!”
顾晚晴脸色一变:“不好,韩通回来了!”
江寒咬咬牙,将令牌塞给顾晚晴:“你拿着令牌去锁龙阁,我来挡住他们!”
“不行!你中了毒,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顾晚晴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