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街头氛围宽松(1 / 2)

另一版是市府公告全文,鼓励祭祀抗战忠烈,并要求各寺庙“扩大规模,以安民心”。

他注意到,公告的落款日期是昨天,而执行的起始日,就是今天。

政府似乎在利用一切可能的传统节点,进行悲情动员,凝聚那日渐涣散的人心。

他先到熟悉的“刘记香烛铺”,铺子前已挤满了人。

掌柜老刘忙得满头大汗,一边麻利地用粗糙的草纸包裹着香烛,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对熟客念叨:

“……都说这世道不太平,得多预备点,让下面的老祖宗多保佑保佑,也保佑咱北平城平平安安……听说柏林寺、广化寺、广济寺、拈花寺、法源寺、龙泉寺、雍和宫、白云观、东岳庙、城隍庙,都设了‘抗战英烈超荐堂’,连做七天法事,不少人家都去挂了牌位……这香烛,都得用好的,心要诚啊……,今年的大法会格外隆重,连市长都要派人去上香呢!

好些个大户人家,都捐了香油钱,指定要超度……唉,都是好儿郎啊……”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买好了香烛纸钱,林怀安又转到果子市。

这里更是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水果的甜香。

他按母亲的吩咐,仔细挑了几个品相好的鸭梨和国光苹果,又买了串紫得发黑的玫瑰香葡萄,摊主用干荷叶仔细包了。

付钱时,听到旁边两个提着菜篮、穿着阴丹士林蓝布衫的妇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嘈杂中,断断续续飘入林怀安耳中:

“听说了吗?广化寺那边,‘英烈堂’的牌位,都快挂满了……有些连名字都没有,就写个某部某团,看得人心里揪得慌……”

“唉,谁说不是呢。我隔壁张妈家的侄子,年初去的古北口,就再没信儿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妈眼睛都快哭瞎了,这次也去挂了牌位,烧了好些纸扎的枪炮,说让孩子在下面也有个伴,别被鬼子欺负……”

“这世道……听说连纸扎铺都出了新样式,飞机、铁甲车,贵是贵点,可买的人不少。都说不能让孩子们在下面吃亏……”

“我还买了新出的‘冥界抗战路引’,盖着‘阎君特许,英灵通行’的大印呢,贵是贵,

昨儿个我当家的还说,让多备点‘路引’和‘通关文牒’,说下面也乱得很,没这个,老祖宗不好走路,怕被恶鬼拦了,收不到咱的孝敬……”

另一个妇人唉声叹气,从篮子里摸出几张印着古怪符箓、盖着朱红“冥府大印”的黄纸,那是“路引”。

“谁说不是呢,我连‘冥界地图’都买了,听说新出的,标了各殿阎罗、奈何桥、望乡台,免得咱家老爷子在下面迷了路……”

先前那个妇人从怀里掏出张更粗糙的、画着简略线条的纸。

“冥界地图”、“通关文牒”,是民间想象中亡魂在阴间通行所需的凭证,往年也有售卖,但似乎不像今年这般花样翻新,被小贩们极力推销,也被百姓们格外重视。

这细微的变化,荒诞中透出无尽的酸楚,折射出普通百姓在动荡时局、生死难料的巨大压力下,将对现实的无助与惶恐,投射到了对虚无缥缈的“阴间”的极度关切上——连想象中的阴曹地府,都成了需要精心打点、唯恐亲人受苦的所在了。

听着这些低语,看着那粗糙却刺眼的纸扎武器,林怀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这就是普通人在国破家亡的阴影下,最卑微、也最坚韧的抵抗与寄托吗?

用虚无的纸火,对抗真实的血火?

抱着买好的祭品,林怀安没有立刻回家。

他脚步不自觉地朝着故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街巷,远远地,便能望见故宫那一片巍峨的、在夏日阳光下闪烁着琉璃光泽的宫殿群轮廓。

然而,靠近神武门、北上门一带,气氛却明显不同。

往常这里也有游客、小贩,但今日,岗哨明显增多,穿着灰蓝色制服的警察和神色更严肃、衣着更挺括的宪兵在附近逡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神武门并没有完全关闭,但出入盘查严格了许多,多是穿着中山装或制服的人员进出,行色匆匆。

他看到几辆蒙着厚厚苫布、车门紧闭的卡车,在持枪士兵的严密看守下,缓慢地从神武门东侧的偏门驶出,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人心的声响。

苫布下,隐约可见捆扎整齐、棱角分明的箱笼轮廓,有些箱子很大,需要多人费力搬运。

一些路人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复杂,有好奇,有茫然,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忧虑和一丝被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愤怒与悲凉。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腋下夹着几本书、像是中学教员模样的中年男子,望着又一辆缓缓驶出的卡车,长长叹了口气,对身旁同样穿着长衫的同伴低声道:

“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搬得走石头木头的宫殿,搬得走这城砖下的魂、胡同里的味儿、老百姓心里的念想吗?”

他的同伴,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的青年,扶了扶镜框,声音干涩:“能运走易碎的瓷器字画,运不走这四九城的人心。

只是……连他们都开始打包细软了,这北平城,还能有几天安稳日子?

你我这样的教书匠,将来何以自处?学生何以教化?”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怀安的耳中,直抵心底。

他抱着祭品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粗糙的草纸和荷叶边缘摩擦着手心。

故宫,这座象征着数百年皇权、凝聚着无数国人文化认同与历史情感的庞大建筑群,此刻正在他眼前,以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被一点一点地“掏空”。

那些被苫布严密覆盖的箱笼里,装的是《清明上河图》?

是毛公鼎?

是历代皇帝的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