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媚》(1 / 2)

江南春深,沈家绣阁内暗香浮动。

冰媚正捻着新贡的荔枝,指尖沾了露水般的汁液。窗外乳白色的玉兰花影斜斜映在茜纱窗上,她身上那件绿纱衫子随呼吸微微起伏,窈窕身段若隐若现。红袖垂落,露出一截藕臂,腕上翡翠镯子碰着青瓷果盘,叮的一声,极轻。

“小姐,林公子到了。”丫鬟在帘外低语。

“请他稍候,我换件衣裳。”

冰媚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堪称绝色的脸——杏眸似含秋水,柳叶眉黛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她迅速从妆匣夹层取出一枚极小蜡丸,塞进新荔枝中,果皮完好如初。

前厅,林墨轩一袭月白长衫,正赏玩壁上字画。听见环佩声,转身时眼中闪过惊艳:“沈姑娘今日真是...春色增三分。”

“林公子取笑了。”冰媚浅笑,亲自端上果盘,“尝尝新到的荔枝,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

林墨轩拈起一枚,指尖似无意擦过她手指。冰媚垂眸,长睫掩住眸光。

“沈伯父近日可好?听说苏州的绸缎生意又扩了三处分号。”

“家父一切安好,劳公子挂心。”冰媚在他对面坐下,衣袖拂过桌面,“倒是听说林大人在京中颇得圣心,想来不日便要高升?”

林墨轩剥荔枝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笑道:“家父为官清廉,只知尽忠报国,升迁之事,非我所敢揣测。”

二人你来我往,句句是家常,字字藏机锋。窗外日影渐移,花影薄了又厚,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最后林墨轩起身告辞时,冰媚将盘中最后一枚荔枝递给他:“这个最甜,公子路上解渴。”

林墨轩深深看她一眼,将荔枝收入袖中。

三日后,苏州城传出消息:林墨轩之父、户部侍郎林崇明因贪墨被参,圣上震怒,下旨彻查。与此同时,沈家绸缎庄三日内遭官府盘查五次,虽无实证,生意已损大半。

更深漏尽,冰媚独坐绣房,手中针线不停。她在绣一幅《百鸟朝凤》,已绣了九十九只鸟,唯缺凤凰眼睛。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丫鬟声音发颤。

沈老爷面色铁青,见冰媚进来,屏退左右,将一封信摔在桌上:“你自己看!”

冰媚展开信纸,是她笔迹,却是写给林墨轩的密信,约他三更在城外破庙相见,共商对策。信末还附着林侍郎部分罪证抄本。

“父亲,这不是女儿写的。”

“那这字迹如何解释?这信又从何而来?”沈老爷额上青筋跳动,“今早林公子亲自送来,说是不愿牵连沈家。冰媚,你与那林家小子何时...又为何要卷入朝堂之争?”

冰媚缓缓跪下:“女儿确实与林公子有往来,但此信是伪造。有人要一石二鸟,既除林家,也毁沈家。”

“谁?”

冰媚抬头,眼中秋水凝成寒冰:“当朝首辅,严嵩。”

沈老爷踉跄后退,扶住椅背:“你...你如何知道?”

“因为女儿三年来,一直在为另一个人收集严党罪证。”冰媚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那人,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绎。”

窗外惊雷炸响,春夜骤雨倾盆。

雨幕中,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停在沈府后门。轿中人未露面容,只递出一枚玉牌。冰媚验过后,闪身上轿。

轿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室内只点一盏油灯,陆绎负手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如松。

“林崇明下狱了。”他未回头。

“意料之中。”冰媚褪去外袍,露出里面夜行衣,“严嵩要清理户部,安插自己人。林侍郎只是开始。”

陆绎转身,灯下他面容冷峻,唯有看冰媚时,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送出的荔枝,我们截到了。蜡丸中是林崇明与严世蕃往来的密账,很有用。但严党似乎已起疑,沈家近日恐有祸事。”

“他们伪造我与林墨轩的信,便是要坐实沈家与林家勾结,最好能牵扯出背后之人。”冰媚走近,压低声音,“大人,时机将至,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严嵩与鞑靼私通的证据。”

陆绎从怀中取出一卷丝帛:“这是你要的,鞑靼右贤王部落的绣样。据说他们与严嵩的信物,便是绣有特殊纹样的汗巾。”

冰媚展开丝帛,就着灯光细看。纹样繁复,中心是一只三眼狼,周围环绕奇花异草。她瞳孔骤缩:“这花样...我见过。”

“何处?”

“去年严嵩寿辰,其子严世蕃曾赠我一副绣屏,上绣的边饰,与此纹有七分相似。”冰媚指尖抚过丝帛,“但当时绣屏被我不慎泼茶污损,严世蕃大怒,命人抬走烧毁了。”

陆绎眼神一凛:“你怀疑...”

“严世蕃好收集奇绣,我以请教绣艺为名接近他三年,见过他收藏的各式绣品。”冰媚沉吟,“若纹样有关,那绣屏或许并非被毁,而是被他藏起。毕竟,那是通敌铁证。”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微白。

陆绎忽然道:“冰媚,此事毕后,你可愿...”

“大人,”冰媚轻声打断,“三年前我答应为锦衣卫暗桩时,便知这条路有进无退。沈家早已是严党眼中钉,若非大人暗中周旋,恐怕早已...”她顿了顿,“等扳倒严嵩,我愿换一身份,远走他乡。”

陆绎默然良久,道:“我已为你备好新户籍,在云南。”

“谢大人。”

临别时,陆绎忽然握住她手腕:“万事小心。严世蕃...对你似有他意。”

冰媚微微一笑,抽回手:“正因如此,我才能近他身。”

三日后的赏花会,严世蕃果然又邀冰媚。

严府后园,牡丹开得正盛。严世蕃屏退左右,执壶为冰媚斟酒:“沈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真如绿萼仙子临凡。”

冰媚今日穿了件水绿襦裙,外罩同色薄纱,发间只簪一枚白玉簪,素净至极,反倒衬得容颜愈发明艳。她接过酒杯,却不饮:“严公子,上次那副绣屏,小女子一直愧疚于心。近日寻得一位苏绣大家,或可修复,不知...”

严世蕃笑容微敛:“那屏已毁,不必再提。倒是听说,沈家近来不太平?”

“家父经营不慎,让公子见笑了。”

“若沈姑娘愿意...”严世蕃靠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她耳畔,“我可保沈家无恙。”

冰媚垂眸,掩住眼中冷意:“严公子要什么?”

“你。”

一字千钧。

冰媚抬眼,眼中适时泛起水光:“严公子可知,此言若传出去,冰媚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我纳你为妾,谁敢多言?”严世蕃志在必得。

“妾?”冰媚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裂春水,美得惊心,“我要的,是正妻之位。”

严世蕃一愣,随即大笑:“好个沈冰媚!但我已娶妻,你可知我妻是谁?当朝郡主!你敢取而代之?”

“不敢。”冰媚起身,绿纱裙摆拂过石凳,“所以,此事作罢。至于沈家...生死有命,不劳公子费心。”

她转身欲走,严世蕃急道:“等等!那绣屏...其实未毁。”

冰媚脚步一顿。

“你若真能寻人修复,我可让你一看。”严世蕃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但那屏风被我藏在别处,三日后,城外寒山寺后厢房,你可来看。”

“为何在寺中?”

“最危险处,也最安全。”严世蕃笑容意味深长。

当夜,冰媚将消息传给陆绎。

三日后,寒山寺。

厢房内,那副绣屏果然完好。冰媚细看边饰纹样,与鞑靼绣样完全吻合,只是隐藏在百花图中,极难察觉。她借口细观,将纹样牢记于心。

“如何?能修吗?”严世蕃问。

“能,但需些时日。”冰媚转身,忽然头晕,扶住屏风。

“怎么了?”

“许是寺中檀香太浓...”话音未落,她软软倒下。

严世蕃接住她,眼中闪过得意。他将冰媚抱到榻上,伸手欲解她衣带,忽然颈后一痛,失去知觉。

冰媚睁眼起身,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在严世蕃随身玉佩内侧按下印泥——那是严嵩私印的印迹。又从他怀中摸出一封已写好的信,看内容竟是给鞑靼右贤王的,只缺盖章。

她将印章在信上按好,物归原处。正要离开,门外忽传来脚步声。

“少爷,老爷急召!”

冰媚闪身躲入帷幔后。进来的是严府管家,见严世蕃昏倒,急忙唤醒。严世蕃醒来,摸到怀中信件,脸色大变,不及细想,随管家匆匆离去。

冰媚等他们走远,方从后窗翻出。寺外竹林,陆绎已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