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玦》(2 / 2)

“拙政园,芙蓉榭。”

深夜的拙政园空无一人。挽秋翻墙而入,按苏蘅指引来到芙蓉榭后的假山。

“左三,上二,推。”苏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一块山石应声移开,露出黑洞。挽秋打开手机照明,弯腰而入。地道狭窄潮湿,尽头是一间密室。尘土飞扬中,她看见一具依墙而坐的骨骸,怀中紧抱一截木匣。

“这是我的尸身。”苏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我并未跳崖,而是被追兵所擒。他们逼问夫君藏玉之处,我宁死不答,被囚于此。但我不知,告密者并非外人...”

挽秋打开木匣。里面不是玉,而是一叠信笺。

最上面一封,字迹熟悉得让她浑身冰凉——那是徐琛的笔迹,不,是三百年前某个人的笔迹:

“蘅卿如晤:魏公已许我锦衣卫百户,玉观音成日,即你我团圆之时。奈何文遥冥顽,宁死不从。今夜子时,汝可假意随其出逃,我自派人接应。切切。”

落款是:马翘。

“文瑶嘲马翘...”挽秋念出诗中那句,“原来不是‘文瑶’,是文遥。‘嘲马翘’,是嘲讽一个叫马翘的人...”

“马翘是我表兄,亦是我的未婚夫。”苏蘅的声音冷如寒冰,“但我与文遥两情相悦,私定终身。马翘怀恨,投靠阉党,设下此局。那夜追兵,实为灭口——他知道文遥必不会独活,而我...他本想留我性命,但我已知真相。”

挽秋颤抖着翻开第二封信,是苏蘅的绝笔:

“马翘:见字如面。你读此信时,我应已气绝。你可知,为何我宁死不说玉观音所在?因它从未存在。文遥从未雕过什么玉观音,那只是他拒绝阉党的借口。你为虚妄之物,害死真正爱你之人——是的,我知你爱我,正因如此,你的背叛才更不可恕。碧天玦本为一对,你当年赠我的定情之物,我已一分为二。一半随我入土,一半...你永远找不到。愿此玦如月,夜夜照你无眠。蘅绝笔。”

挽秋瘫坐在地。三百年的执念,原来是一场误会与背叛交织的悲剧。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要寻回玉玦了。”苏蘅的身影在尸骨旁凝聚,“我要用它,了结一段孽缘。”

清晨,挽秋带着木匣返回博物馆。

徐琛等在门口,脸色憔悴:“挽秋,我们谈谈。”

工作室里,挽秋将木匣放在工作台上,与修复完好的玉玦并排。

“徐琛,你相信轮回吗?”

“我只相信现在。”他握住她的手,“我错了,不该怀疑你。我们结婚吧,马上。”

挽秋抽回手,拿起那枚碧天玦:“你第一次见我时,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什么?”

“你说:‘这枚玉簪很配你’。”挽秋从发间取下一支青玉簪,“可我那天,并没有戴簪。”

徐琛脸色微变。

“马翘赠苏蘅的第一件礼物,就是青玉簪。”挽秋逼近一步,“你每次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这是玉雕匠人的习惯。但你是建筑师,不是吗?”

“挽秋,你听我解释...”

“三百年了,马翘。”苏蘅的声音忽然从玉玦中传出,整个房间温度骤降,“你换了多少皮囊,仍改不掉那些小习惯。”

徐琛——或者说,马翘的转世——倒退数步,撞在墙上。

“我找了你九世。”苏蘅的身影完全显现,碧光中,她面目清晰如生,“每一世,你都接近‘苏蘅’的转世,每一世,你都因各种原因离弃或伤害她。这一世,你竟要娶她为妻...真是讽刺。”

徐琛的面容扭曲,声音变成陌生的嘶哑:“蘅儿,我知错了...那一世我鬼迷心窍,这些世我一直在赎罪...”

“赎罪?”苏蘅冷笑,“你每一世接近她,不过是想找到另半枚玉玦!你以为其中藏着玉观音的秘密,可让你大富大贵!你从未爱过她,无论是苏蘅,还是林挽秋。”

真相如冰水浇头。挽秋想起与徐琛的种种:他总问起博物馆的文物,特别是玉器;他总试图进她的工作室;他甚至偷偷拍过碧天玦的照片...

“所以那首诗,”挽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文瑶嘲马翘,久念积嗔愊’...文遥嘲讽的不仅是马翘的背叛,更是他三百年不变的贪婪。”

苏蘅点头,转向徐琛:“今日,该了结了。”

她伸手虚抓,碧天玦凌空飞起,光芒大盛。徐琛惨叫一声,一道虚影从他身上被强行扯出——那是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衣着明末样式。

“不!蘅儿,饶我——”

“我从未恨你。”苏蘅的声音忽然柔和,“恨是执念,而我的执念,是等一个答案:你可曾,哪怕一瞬,真心爱过苏蘅?”

虚影沉默良久:“...有。送你玉簪那日,你是真的欢喜。”

“足够了。”苏蘅微笑,泪珠滚落,化作点点荧光,“三百年的执念,原来只为这一句。”

她抬手,虚影渐渐消散。最后时刻,他轻声说:“对不起...还有,碧天玦的另一半,其实我一直戴着...”

虚影完全消散,一枚半圆玉玦“叮当”落地,与工作台上的碧天玦严丝合缝。

双玦合璧,光芒冲天。

光芒中,苏蘅的身影渐渐淡去:“谢谢您,这一世的我。执念已了,我该去寻他了...文遥等我太久...”

“等等!”挽秋急问,“玉观音真的不存在吗?”

苏蘅最后一笑,意味深长:“你说呢?”

光芒散尽,碧天玦完整如初,静静躺在工作台上。旁边,是那两半自动合拢的玉玦。

徐琛——现在只是徐琛了——茫然地坐在地上:“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三个月后,碧天玦特展在苏博开幕。

修复完整的玉玦是镇展之宝,旁边陈列着那卷诗笺和木匣中的信件。解说词写道:“明代爱情悲剧的见证,一段跨越三百年的执着等待。”

只有挽秋知道,故事还有后半段。

昨夜,她又梦见了苏蘅。这次,苏蘅身边站着个清瘦的男子,两人执手相望,笑容安然。

“玉观音确实存在。”苏蘅在梦中说,“但它不是雕像,而是文遥为我雕的玉佩——观音低眉,慈悲众生。他笑说,我便是他的众生。”

“那玉佩何在?”

“在我尸身手中,与那半枚玉玦一起。”苏蘅眨眼,“你猜,马翘为何三百年都找不到?因为他从未想过,我会将最珍贵的东西,握在死去的掌中。”

梦醒后,挽秋重返密室。果然,在尸骨紧握的手中,有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佩,观音低眉,面容竟与苏蘅有七分相似。

她将玉佩与碧天玦并置,忽然发现,玉佩背面有极细微的刻字。在百倍放大镜下,她读出了文遥的遗言:

“蘅卿:观音非玉,慈悲在心。玦可分,情难离。若得来世,碧天为证,再续前缘。——文遥绝笔”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澈如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挽秋轻抚完整无瑕的碧天玦,忽然明白了苏蘅最后那个笑容的含义:

有些等待,不为复仇,不为答案,只为在时光尽头,证明真心曾存在过。

而真心,比玉更坚,比月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