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清道光年间,济南府历城县有个书生姓李,名文砚,字墨耕。此人满腹经纶却屡试不第,年过不惑仍是一领青衫,家中唯有老妻相伴,靠代人誊抄文书度日。这年腊月廿九,家家户户备办年货迎马年,李文砚却缩在冷屋里,对着一叠旧纸发愣。
案上摊着两句残诗:“锦囊有卷牛腰重,装橐无金马骨高。”纸已泛黄,墨迹却还凌厉,是祖父临终前抓着笔抖抖索索写下的。二十年来,李文砚反复揣摩这两句,总觉其中藏着什么机窍,却始终参不透。
“又在看这无头诗?”李妻端来一碗薄粥,叹道,“过了年就是丙午马年了,你倒想想正经生计。”
李文砚不答,手指在“牛腰”“马骨”四字上摩挲。窗外爆竹声渐起,乙巳蛇年最后一日,寒意里夹着硝烟味。
第一回锦囊有卷
正月十五上元夜,大明湖畔灯如昼。李文砚受雇为“萃文书坊”抄《历城县志》,直忙到二更天。坊主见他老实,多给了五十文钱:“李先生,回去给娘子买碗元宵罢。”
揣着铜钱经过百花洲,忽见柳树下蜷着个黑影。走近看,竟是个老丐,破袄裹身,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青布囊。那布囊鼓鼓囊囊,形状古怪——不是寻常包袱的圆润,倒像捆着一摞摞方砖,棱角把布都顶出尖来。
老丐抬头,脸上沟壑纵横,双目却清明如深潭:“先生行行好,赏碗热汤。”
李文砚心软,摸出十文钱递去。老丐却不接,只盯着他腰间——那里系着李文砚祖父留下的旧锦囊,原是装印章用的,早已褪色。
“锦囊…锦囊…”老丐喃喃,突然拽住李文砚衣袖,“你这锦囊,卖不卖?”
李文砚失笑:“破旧之物,不值钱。”
“我拿这个换。”老丐把怀中青布囊往前一推。离得近了,李文砚才闻见一股异香——非檀非麝,倒像陈年宣纸混着松烟墨,却比寻常墨香沉厚百倍。
鬼使神差地,他解下锦囊递过去。老丐接过来贴在胸口,长吁一声,如释重负。又把青布囊塞进李文砚怀里:“三月后,开囊见分晓。”说罢踉跄起身,消失在灯影里。
布囊入手,李文砚险些脱手——重得骇人!哪里像布囊,分明是铸铁疙瘩。想起“锦囊有卷牛腰重”一句,心头突突直跳。
抱回家中,李妻见状惊呼:“这是什么?”
“莫问。”李文砚将布囊藏进床底旧箱,上锁时手都在抖。
第二回牛腰之秘
此后三月,李文砚寝食难安。每夜睡前必去摸那箱子,布囊一日重似一日,箱底木板都压出凹痕。他试过悄悄打开——那囊口竟无绳无扣,浑然一体,任你用剪子撬子,纹丝不动。
清明那日,历城下了场桃花雪。李文砚从书坊回家,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一高一矮,皆着绸衫,面白无须,眼珠子转得滑溜。
“可是李文砚李相公?”高个儿拱手,笑出一口白牙,“我家主人有请。”
“贵上是?”
矮个儿接话:“济南府新来的盐茶道陈大人,最爱结交文人雅士。听闻李先生书法精妙,特请过府一叙。”
李文砚心中生疑:自己一个寒儒,怎会惊动道台大人?推说身体不适。那两人也不强求,只留下一封请柬,意味深长道:“大人说,李先生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有些东西…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夜里,李文砚取出祖父遗诗对着灯看。烛火一跳,他突然发现纸背有极淡的印痕——原是另一张纸上的墨透过来的。忙取水轻敷,慢慢揭开裱纸,下面竟藏着一幅小画:
画中一老者负囊行于山道,身后跟着头青牛。牛背上驮的不是犁具,而是整整五捆书卷,捆绳深陷牛皮。画角题着蝇头小楷:“琅嬛秘府,以牛腰载。锦囊为契,甲子一开。”
“甲子…”李文砚掐指一算,祖父去世至今,正好六十年一个甲子。今日是三月廿七——祖父忌辰!
他扑到床底拖出箱子。布囊刚一入手,便听“嗤”一声轻响,囊口自动裂开道缝。
第三回琅嬛残简
囊中既无金银,也无珠玉。只有一叠叠手稿,纸色泛黄,却坚韧如革。最上一页写着:
“余,天启六年生人,崇祯末为曲阜孔府司书吏。甲申国变,清兵入关,孔府遣三十六人护‘琅嬛秘藏’南迁。此藏非金银,乃华夏千年未焚之书:秦皇未烧之《诗》《书》,汉武未收之百家,魏晋散佚之玄谈,唐宋禁毁之野史…计三万六千卷,分装九百牛腰大囊。”
李文砚手一颤。继续往下看:
“行至泰山,遭绿林截杀。余负十囊遁入山林,仅存此一囊。余自知命不久矣,以秘药浸囊,非甲子不得开。后世子孙若得此囊,须知——书中有书,卷内藏卷。真意不在字纸,而在…”
后面几字被污渍所染,模糊难辨。
再翻下去,尽是些残章断简。有《墨子》佚篇,论及奇技机械;有《山海经》古本,绘着海外异兽;更有一卷《大衍历》推演,竟算到光绪年间日食月食,分毫不差。
李妻探头来看:“这些旧纸,抵得饭吃?”
李文砚不答,只盯着一页怪文——那是夹在《乐经》残篇里的批注,字迹与祖父相似:“锦囊为钥,装橐为库。牛腰载文,马骨载道。丙午马年,三星贯月时,开第二重。”
他猛然想起:今夜正是三星贯月!忙将所有书稿摊开,就着月光细看。子时三刻,心宿三星连珠贯月,清辉洒在纸上,那些朱砂批注竟渐渐浮起红光,勾勒出一幅地图——
大明湖、千佛山、趵突泉三处各标红点,连线中央,正是历城县衙旧址!
第四回夜探县衙
四更天,李文砚揣着地图溜出家门。县衙后墙有棵老槐,他少年时常爬进去偷摘槐花。翻墙落地,按图索骥,来到西厢废院。
这院子荒了多年,传说闹鬼。月光下但见残垣断壁,唯有一口古井完好。井台青石上,隐约刻着图案——细看竟是匹马,扬蹄腾空,马骨嶙峋。
“装橐无金马骨高…”李文砚喃喃念着,伸手去摸马骨纹路。触到马眼时,石面突然下陷半寸。
井中传来“轧轧”机括声。他探头看去,幽深井壁上,竟滑开一道暗门!
点起火折子钻进暗门,是一条向下石阶。走了约莫百级,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个地下石窟,纵横十丈,整整齐齐码着木箱。箱上无锁,只贴封条,墨书“天启三年封”“孔府秘藏”等字样。
打开最近一箱,霉味扑鼻。里面全是书卷,保存得比囊中残简完好得多。李文砚随手抽出一册,竟是宋版《史记》私注本,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语,论及汉武巫蛊、司马迁受刑等事,与通行史书大相径庭。
正看得入神,忽听入口处传来人声:
“那穷酸果然上钩了。”
“小声些,陈大人要的是全部秘藏,少一卷,你我脑袋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