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盏》(1 / 2)

楔子

永州有窑,名天工坊。坊中有匠沈氏,讳墨砚,善烧青瓷,尤长冰裂纹。其纹路自然天成,似云霞裂空,又若寒冰乍破,世人谓之“浮月瓷”。然沈匠年逾不惑,未尝婚娶,每至月圆,必独坐窑前,对月抚盏,神色寂寥。

是岁丙午,春寒料峭,新瓷将出窑。

第一章素坯

寅时三刻,晨雾未散。

沈墨砚立于辘轳车前,掌心贴着湿润的陶泥。泥是湘江底三丈下的澄泥,经七洗七筛,细如婴儿肌肤。车轮转动,泥柱在他指间缓缓升起,渐成盏形。

“先生指尖力道,较昨日弱了三分。”

清脆女声自门边传来。沈墨砚手未停,只道:“青瓷如人,过刚易折,过柔则塌。弱三分,恰是月晕将散未散时。”

女子名唤云岫,三年前流落至此。那日雨夜,她浑身透湿叩响坊门,发间别一支断裂的玉簪,问可否以工换宿。沈墨砚见她十指纤长,指节处却有薄茧,似是常持笔砚之人,便留下她做画工。

云岫行至案前,铺开素纸。纸是泾县宣纸,薄如蝉翼。她拈起狼毫,笔锋在端砚上轻旋三周,墨色由浓转淡,恰似远山含烟。

“今日画什么纹样?”她问。

沈墨砚将成型的泥坯置于阴凉处,净手后踱至案前:“画月。”

“月有阴晴圆缺。”

“画缺月。”沈墨砚望向窗外,晨光初现,残月如钩悬在天际,“满月人人见得,缺月却各有残缺。你看那月——东南角缺如被天狗噬去,西北缘薄似美人颦眉。这般的缺,才是真缺。”

云岫笔锋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先生说话,总像藏着另一层意思。”

沈墨砚不答,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只旧盏。盏身布满冰裂纹,裂纹间竟泛着淡淡蓝晕,如月华凝冻。他指着一道裂纹:“这道裂,是甲辰年八月初三裂的。那夜本要烧‘流云纹’,窑温已至千二百度,忽闻坊外有人唱《子夜歌》,声极悲切。我心神一恍,窑内温度骤降三十度,裂纹遂成此状。”

云岫细看那纹路,果然蜿蜒如泪痕:“唱的是什么词?”

“恨君不似云浮月,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枝。”沈墨砚声音低下去,“下阕是:恨君却似云浮月,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窑内忽然寂静,只闻得远处湘江水声隐隐。

第二章窑变

七日后,泥坯阴干。

上釉那日,天色诡异。晨起时朝霞如血,至午时忽转铅灰。沈墨砚立于釉缸前,手持竹勺,舀起一勺秘制釉水。釉色青中透蓝,是用南山孔雀石、北海砗磲粉、西山玉髓沫,合以三更时采集的无根水,研磨四十九日方成。

“今日天色异常,恐有窑变。”云岫提醒。

沈墨砚却笑:“瓷之魂,正在窑变不可测。天工与人巧,各占五分,余下九十分,交给造化。”

七十二只素坯逐一浸釉。釉层须薄如晨雾,厚则釉泪堆积,薄则纹路不生。云岫在旁记录每只坯的浸釉时长、釉层厚度,字迹工整如刻。

最后一坯入窑时,已近黄昏。沈墨砚亲自封窑门,以特制黏土密封缝隙。窑火点燃的刹那,西南天际忽现一弯新月——竟是白昼见月。

“奇哉。”老窑工仰头望天,“老夫烧窑四十年,未见此时辰出新月。”

沈墨砚凝视那月,久久不语。云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月牙的弧度,竟与匣中旧盏的缺口一模一样。

窑火须烧三日三夜。第一日,武火猛攻,温度须在六个时辰内升至八百度;第二日,文火慢煨,保持千度不增不减;第三日最是关键,须以“游火”之法,让窑温在九百五十度至千一百度间起伏七次,如此冰裂纹方能自然绽开。

第二日夜半,云岫送茶至窑前。见沈墨砚盘坐窑口,双目微阖,似在聆听窑内声响。

“先生在听什么?”

“听瓷语。”沈墨砚睁眼,眸中映着火光,“坯胎在窑中,并非死物。温度每升一度,釉面便收缩一分;每降一度,胎土便舒展一线。这一缩一舒之间,有极细微的‘噼啪’声,如春冰初裂,似夏荷绽苞。”

云岫凝神细听,果然在呼呼火声中,捕捉到细密的脆响,仿佛万千玉珠落于银盘。

“那只画缺月的盏,”沈墨砚忽然问,“你添了几笔?”

云岫心头一紧:“先生看出来了?”

“釉下彩在火光下透出的影子不同。”他淡淡道,“你在月缺处,添了一枝梅花。”

“是。学生以为,月虽缺,梅自开。残缺处未必空无一物。”

沈墨砚望她良久,缓缓道:“三年前你来时,发间玉簪断成三截。如今那簪可修复了?”

云岫脸色霎白。

第三章碎影

第三日拂晓,变故突生。

窑工慌张来报:西北角窑壁出现裂痕!沈墨砚疾步而去,见一道三寸长的裂纹正往外渗火。若放任不管,不出半个时辰,整窑皆毁。

“取龙血泥!”沈墨砚喝道。

所谓龙血泥,实是滇南红土混以朱砂、铁粉,性极黏稠,遇高温即凝固如铁。但修补窑壁需有人近前操作,窑温此时仍达九百度,热浪灼人。

众窑工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我去。”云岫忽然出声。她已换上厚棉衣,以水浸透,取了一罐龙血泥便要上前。

沈墨砚按住她手腕:“此非儿戏。”

“先生教过我,瓷成之日,匠人当以命相护。”云岫抬头,火光映亮她的眼眸,“三年前我这条命是先生捡回的,今日还予此窑,也是因果。”

她挣脱他的手,冲向窑壁。热风扑面如刀,棉衣表面瞬间蒸腾起白汽。云岫咬牙将龙血泥糊上裂缝,泥遇高温发出“嗤嗤”声响,冒出青烟。第一层迅速干裂,她再糊第二层、第三层……十指烫出血泡,混入泥中。

终于,裂缝不再渗火。

云岫踉跄后退,跌入沈墨砚怀中。他低头看她焦枯的鬓发,喉头滚动:“何至于此。”

“因为……”云岫气若游丝,“那支断簪,是我自己摔碎的。”

窑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往事如烟浮起。

第四章前尘

云岫本名陆清徽,出身江宁织造陆氏。

陆家世代为皇家织造云锦,尤擅“浮月锦”——以银线为经,月白丝为纬,织出的锦缎在月光下会浮现暗纹,似流云追月。清徽自幼习画,专攻月相图谱,能画出一百零八种月影变化。

甲辰年春,她奉命为景德镇官窑设计瓷样。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人。

“他叫顾南星,是窑场画师。”云岫倚在窑前,声音轻得像要散入风中,“他说我的月图画得太满,月满则亏,该留些残缺。我们常常争执,从月相争到瓷纹,从瓷纹争到人生……争着争着,就争不出对错了。”

她为他改画“缺月纹”,他为她烧制“逐月盏”。他常说:“清徽,你我是云与月,你追着我,我随着你,南北东西,永无别离。”

“后来呢?”沈墨砚问。

“后来圣上下旨,命江宁织造进献百幅‘万寿无疆’锦样。父亲命我设计,我画了三个月,最后一幅,在锦缎中央画了一轮缺月。”云岫苦笑,“缺月如何象征万寿无疆?父亲震怒,撕了画稿,将我禁足。是南星夜半翻墙来见我,说要带我走。”

那夜恰是八月十五,月圆如盘。

他们约在景德镇外的废弃窑场。她背着画筒,他提着包袱,两人在月光下相视而笑,以为从此天涯海角皆可去。谁知陆家的人追来了,父亲站在窑场高处,冷冷道:“清徽,你若跟他走,从此陆家没有你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