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瑶露》(2 / 2)

寒夜骤寂。枯枝坠冰,声如碎玉。

铁霖按刀:“陆兄收到风声了?”

“三日前,有客夜访此园。”陆遗枝自袖中取拜帖两份,“一份邀我等联署,一份……”第二份帖无字,唯画七枝残梅。

孟知止忽笑:“原来如此。所谓‘冷肠非弄诡’,弄诡者另有其人。陆兄不妨明言:在场七人中,谁为说客?谁为刺客?”

话音未落,秦流韵琴弦齐断!断弦飞射,三根钉入枯柳,四根落于冰面。钉柳者成“己”字,落冰者成“止”字。

“好个‘克己知止’!”贾世荣拊掌,“秦姑娘弦中有话。”

秦流韵垂首:“妾身确受人所托。然非为行刺,乃为传话。”取断弦一根,弦芯竟为银丝,缕缕拼成八字:“荣华古今,皆在开怀。”

婉啼音忽解衣带,带内侧绣密文:“妾亦受托。所传八字为:‘闲看荣华外,开怀惟古今’。”

铁霖、周克己、贾世荣、孟知止相视而笑,各出信物:或为玉佩阴文,或为纸扇夹层,或为杖中密笺,所传皆十六字中两句。

陆遗枝大笑:“妙极!原来我等七人,各受托于一股势力。今夜之宴,实为七方暗探之会!”

七、开怀古今

笑罢复寂。远处省城更鼓传三响。

孟知止整衣冠:“既如此,不妨摊明。邀联署者,许我等何利?”

周克己:“许镕炉公平反,子孙复爵。”

铁霖:“许边贸重开,赐我重镇兵权。”

贾世荣:“许商路特许,茶马盐铁四证。”

秦流韵:“许教坊革弊,释乐籍三千人。”

婉啼音:“许编《烈女正史》,为四十九女子立传。”

陆遗枝:“许重修此园,建‘寒枝书院’。”

六人言毕,齐视孟知止。山长抚须:“邀联署者许我祭酒之位,掌国子监。而欲灭口者……”指第二帖残梅图,“许诸君全尸,许我谥号‘文贞’。”

冰面忽大裂,碧水涌出,漫过石案足。水中月影碎而复合,竟映出四十年前镕炉公投池景象:老者抱铜鼎入水,鼎上“识足金”三字金光未灭。

婉啼音忽歌:“海通龙易失,天隐鹤难寻。闲看荣华外,开怀惟古今——”

七人同举盏,饮第七巡。酒尽时,东方既白。

八、竹昂月隐

晨曦映嫩竹,竹梢冰凌化露,滴滴注于琴匣。

陆遗枝闭目:“诸君,当决矣。”

贾世荣先掷盏:“吾选联署。不为商证,为小女那三十七年疯癫。”

铁霖折箭:“某选联署。不为兵权,为边关年年战死的儿郎。”

周克己裂笏:“下官选联署。不为爵位,为海禁四十年饿死的渔户。”

秦流韵焚琴轸:“妾选联署。不为掌乐,为教坊那些哑了嗓子的姐妹。”

婉啼音剪发:“奴选联署。不为立传,为天下女子讨个公道。”

孟知止砸砚:“老夫选联署。不为祭酒,为‘君子知止’之‘止’,当止于义,非止于利。”

六人决毕,仍坐等。因陆遗枝未言。

园主睁目,指远处坟冢:“昨夜之前,我已抉择。贾小姐临终执我手,写四字于掌心:‘开怀惟古’。我问:‘今不可怀乎?’小姐笑:‘今在君辈,古在我心。’”

遂开石案第二层,取铜鼎残片:“此乃镕炉公投池所抱鼎耳。四十年来,我守此园非为怀古,乃为守‘今’——守贾小姐之疯,守诸君之痛,守天下未伸之冤。今当以此鼎耳为印,联署上书!”

七人咬指血书姓名于绢卷末端。血渗朱字,竟焕异彩:朝阳恰升,透绢卷映于冰面,四十年前谏文与今朝血署重叠,如古今对话。

尾声·寒枝录

三日後,联署书达天听。

半月後,圣旨下:镕炉公平反,赐谥“文忠”;边贸五市试点于宝台关;教坊司改隶礼部,渐释乐籍;《烈女正史》开编;寒枝书院敕建,孟知止领祭酒。

又三日,七人复聚荒园。书院匠人已至,伐枯柳时,树腹中空,内藏铁匣。开之,见镕炉公遗札:

“后世君子鉴:余知必败,然必言。非为沽直,乃因‘龙失海则困,人失言则僵’。今藏此匣于柳,柳虽枯,逢春必发新枝。倘他年有七君子共启此匣,当知天道好还。园中梅竹泉石,皆可为证。又及:余最爱‘嫩竹昂明月’之句,竹虽嫩而昂首,月虽明而虚怀,此中国运昌隆之象也。”

七人传阅毕,相视无言。婉啼音忽指东方,晨雾中,嫩竹新发三枝,枝梢托残月,月下百工正建书院匾额:“寒枝书院”四字金光照雪。

秦流韵问:“匾额何人所题?”

陆遗枝笑:“贾小姐疯癫三十七年,实临《瘗鹤铭》三千通。此四字乃其遗墨。”

众皆肃然。此时匠人请示:“枯柳伐后,树根如何处置?”

孟知止:“留根三尺,露于地表,磨为石案。镌八字——”

“何八字?”

七人同声:“闲看荣华外,开怀惟古今。”

晨钟响彻旷林,省城方向,万户启扉。新的一天,丙午年正月廿四,距元宵节还有七日。寒枝上,瑶露复结,晶莹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