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赤霞镜
天台之南有赤城山,丹霞映壁,朝夕异色。山腰隐一庐,庐主云姓,名无羁,年未及冠时即弃举业,携一古铜镜、一盏青瓷灯入山,迄今二十载。
尝闻其镜非凡品。寅卯之交,东方既白,云生必携镜立危崖。初时山岚氤氲,俄而金乌初跃,万千云气忽如受诏,自群壑涌出,赤紫金青,纷至沓来。奇者,诸色云霞近崖三尺,竟如活物折腰,一一投入镜中。镜面本昏黄,承霞则澄明如秋水,中有云海翻腾,日出月落,四时更迭。乡人谓之“云霞朝入镜”。
云生观镜之法亦奇。不视镜背花纹——那原是螭龙逐日之图,苍鳞怒爪皆隐于绿锈——独对镜面怔怔。时有山雀落肩,猿猴献果,浑然不觉。或问:“先生观何物?”但笑曰:“观云非云,观我非我。”再问则默然。
庐中陈设极简,唯一榻、一案、一灯而已。灯亦奇,灯盏似莲,灯柱如竹,灯焰青碧。每至深宵,窗扉不闭,山风入室,焰苗摇曳欲灭,终不灭。时有猿啼近窗,其声凄清,夜鸟栖檐,羽声簌簌。乡人夜猎晚归,遥见庐中一点青莹,窗前果有数点幽光闪烁——猿目金黄,鸟睛碧绿,皆静静窥那灯火,如僧听法。此所谓“猿鸟夜窥灯”。
云生昼观镜,夜伴灯,餐霞饮露,面如少年。山中樵叟李翁,年七十矣,忆云生初入山时形貌,与今无二,私语儿孙:“此恐非人。”
是年秋深,霜叶尽赤。有游方道士过赤城,闻异事,特来拜谒。见云生于崖上观镜,道士凝望良久,忽抚掌叹:“妙哉!此非铜镜,乃‘万象镜’也!上古大能以昆仑玉髓熔炼,摄天地精华。然……”语至此处,目视云生,“镜须以心神养之。凡夫持此镜,三载魂消;修道者持之,十载神竭。观君气象,持镜已二十秋,岂非常人?”
云生徐收镜,霞光尽敛。笑指远岫:“道长看那云,聚散何急?”道士顺指望去,但见孤云出岫,倏忽化马,俄而作峰,转眼散如飞絮。回神欲再言,云生已杳然,唯余松涛阵阵。
道士怅然下山,遇李翁,具告所见。李翁捻须沉吟:“云生初来时,曾言‘借山养镜,借镜观心’。老汉愚钝,只知二十年來,赤城云霞愈绚,山中猿鸟愈灵。去岁小儿坠崖,昏迷三日,云生取镜照其面,竟苏。此恩未报耳。”
道士愕然,仰观赤城,见暮云四合,如有生命般向山腰某处流去,喃喃道:“岂是人在养镜?恐是山在养人……”
第二章青灯影
冬至夜,大雪封山。
云生闭户挑灯,展一卷《南华经》。青焰照字,墨迹竟浮动如游鱼。读至“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窗外忽有窸窣声。抬眼,见窗纸映出一影——非猿非鸟,人形佝偻。
“客从何来?”云生不动。
窗外静极,唯闻雪压竹折声。良久,苍哑声起:“讨灯。”
“灯在案上,何不入门取?”
“君门有镜光,老朽畏之。”
云生微笑,取镜覆于案下。门扉无风自开,一老叟蹒跚入,须发皆白如雪,目赤若丹砂。身披敝裘,露出的手背长有细密金毫。不坐,立于门侧,凝视那盏青灯。
“此灯何名?”
“无名。”
“灯焰何青?”
“心青则焰青。”
老叟嗤笑,声如裂帛:“二十载窥灯,今夜始近观。原不过是寻常瓷盏、寻常火苗。”言毕竟有失望色,转身欲去。
“且慢。”云生指灯影,“请看地上。”
老叟低头,青焰投其影于地,本为人形,却渐生变化——肩耸若猿,指勾如爪,尾椎处竟拖一蓬松尾影。老叟大骇,急掩其面:“汝……汝竟识破!”
云生长揖:“非晚生识破,是灯识破。此灯名‘本真’,照形显本,烛伪见真。然尊驾二十载风雪无阻,每夜必至窗前窥望,这份诚心,早胜过万千皮相。”
老叟颓然坐地,裘衣滑落,露出一身金灿灿的长毛。果是一头老猿,修成人形而未全,目中含泪:“吾本天台灵猿,三百岁得悟吐纳。昔年见一云游仙长持此灯过山,光耀林壑,百兽伏拜。吾尾随三百里,仙长驻杖笑曰:‘尔缘在此灯,然须待其主。’言讫化清风去。吾守此山百载,终见君携灯来。”
云生扶猿起,温言道:“既如此,何不早现真身?”
老猿拭泪:“羞耳。修仙之辈,最重形貌圆满。吾这副半人半猿的模样,见之者或嘲或惧。唯深夜隔窗窥灯,灯焰温柔,不嫌不弃,照我如故人。”言至此,忽直视云生,“君持镜二十载,可知镜中风险?”
云生默然。
老猿叹道:“吾窥灯二十年,亦窥君二十年。初时君面如冠玉,近年眉间渐生细纹——非岁月纹,乃‘镜痕’。每晨霞入镜,实分君心神;每夜猿鸟窥灯,亦耗君精气。君所谓‘借山养镜’,实是‘以身饲镜’!长此以往,恐不过三年,神魂尽为镜食。”
烛花爆响,青焰骤长。
云生望镜,镜中映出自影,眉间果有淡金纹路,如蛛网细痕。抚纹苦笑:“原来我早知晓。”
“何意?”
“初得此镜时,赠镜人曾有偈:‘镜纳万象,万象纳尔。一朝镜满,身化云霓。’”
老猿顿足:“既知死期,何不弃镜?”
云生推窗,雪光涌进,映得满室皆白。遥指夜山:“请看这赤城——廿载前,此山云霞寡淡,猿鸟蠢笨。今则朝霞有七色,夜猿能作歌。非山灵,乃镜灵反哺。我若弃镜,镜失其主,则二十载所蓄天地精华尽泄,山将秃,水将涸,猿鸟复归蒙昧。”转身注视老猿,“且道长所言不虚,我本非常人。”
拂衣褪去左衽,露左胸——心下三寸,肌肤透明如水晶,中有一颗赤珠缓缓旋转,珠中有云霞流转。
“此乃‘霞核’,我生而有之。赠镜人言,此核不养则枯,枯则人亡。唯以万象镜纳天地云霞,反哺此核,方可存活。”云生目露悲悯,“我非舍身养镜,实是镜与我,相互为命。”
老猿怔怔注视那霞核,忽觉满室生香,如坐春朝花海。良久方叹:“天地生君,君养此镜,镜养此山……循环往复,竟成一局。”忽想起什么,“那赠镜人今在何处?”
云生整衣,微笑:“赠镜那日,他踏云霞而去。我追问名讳,他指东方朝霞曰:‘我名在其中。’”
话音未落,覆于案下的古镜忽震,发出清越长鸣。镜背螭龙纹路次第亮起,绿锈剥落,露出底下玉质——哪是什么铜镜,分明是昆仑玉髓,温润如脂。镜面云霞奔涌,竟投射于西壁,现出活动画影:
一青衣道人立于赤城崖上,袖中飞出此镜,落入少年云生怀中。道人转身,面貌赫然是日间来过的游方道士!画面流转,道士下山遇李翁,化清风散。又化一樵夫,入市井;化一书生,赴科场;化一歌女,舞画舫。千变万化,终凝为一朵云,融入东方朝霞。
老猿惊呼:“赠镜人一直在此!”
云生颔首:“他从未离去,只是化入万象,观我如何行此局。”抚镜轻叹,“今日镜显其形,恐是局将满之时。”
雪住月出,清辉满山。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
老猿忽问:“局满之后,君当如何?”
云生吹灭青灯,晨光入户:“镜满之日,当有一劫。渡得过,霞核圆满,我或可游于六合;渡不过……”笑而不语,唯取镜对窗,东方正泛鱼肚白。
第一缕霞光,如血。
第三章照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