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之子》(2 / 2)

言罢跃窗而出,雪地上无痕。

三、雄吼

永和十八年元月,金陵疫散。程砚之《疫气风传疏》得允,清流名士三十六人分散各州。宰相大喜,擢程为太医院院使。

上任当夜,程砚之于秘阁查检故纸,忽见永和九年螟蛉所案卷,中夹一画:十童环坐饲毒,中央老者执笛,容貌竟与阿蛮七分相似!批注小楷:“总教习瞑叟,毒功冠世,叛逃时焚所,携‘毒枢秘录’。”

程砚之汗毛倒竖——阿蛮非童,乃瞑叟本人!以毒功缩骨返老还童,藏于疫童之中。

正惊骇间,烛火摇曳。阿蛮(瞑叟)坐于梁上,已复鹤发鸡皮貌,吹笛不成声——齿尽落,唇紫黑。

“将死矣。”瞑叟笑,“金沙宴之谋,我早知。不阻者,欲借宰相之手除刘肃——此君表面清流,实乃螟蛉所初代掌令,当年掳童百人,他批的红批。”

程砚之跌坐:“那…为何又救?”

“因他变矣。”瞑叟呕出腑脏碎片,“散童后三年,刘肃私释十九童,自吞‘悔心丹’废去武功,投身清流——然体内早植‘连心蛊’,与新一代螟蛉子感应。他若死,心口刺青童皆狂,毒染江南。”

“尔欲如何?”

“我吞百毒,今炼为‘母蛊’,需借太医金针,渡蛊入刘肃体,代他为连心枢。”瞑叟展衣,周身穴道皆渗出毒珠,“然施针者必染余毒,折寿三十载。程砚之,尔敢否?”

四更鼓响。程砚之默然启金针匣,忽问:“当年为何叛逃?”

瞑叟静默良久:“饲毒童中,有吾亲女。刺青时,我亲执针,刺‘瞑’于其心口。”停一停,“三载后,她毒发将亡,求我:‘阿父,毒童皆是人子。’”

鸡鸣时分,金针渡蛊毕。瞑叟躯壳化紫水,唯骨笛不腐。程砚之两鬓尽白,取笛观之,中空处藏纸卷:“螟蛉所分布十州图。”

四、如水

永和二十年,程砚之升任太医令,暗中按图索骥,十年间毁螟蛉所九处。每毁一处,必见心口刺青童——皆茫然不知己为何人,只道是孤儿女。

最后所匿于海外荒岛。程砚之率水师至时,但见焦土,中有石碑,刻:“螟蛉终矣。饲人者人恒饲之。——瞑叟留”

碑下埋玉匣,开之,见刘肃手书:“余知君必至。三代螟蛉子,一曰瞑叟,二曰刘肃,三曰…程砚之。”

程砚之手中玉匣落地。忽忆三十年前,自身乃滇南疫童,蒙面人饲以奇药而不死,后荐入太医局。今照铜镜,果见心口隐现刺青——多年以药压制,竟不自知。

“原来如此。”程砚之大笑,“使我毁螟蛉所,乃因新一代刺青不在心口,在太医令权柄中——天下用药用毒,皆出我手。好个瞑叟,好个沧海横流!”

遂罢官归金陵,于废祠设医塾,专收无名儿。有徒问:“先生,医者最高境为何?”

程砚之指庭中老槐:“见此树否?春夏蔽日,秋冬弃叶,从不问人间寒暑。”又指墙角蒲公英,“见此草否?风来则散,落地则生,从不择沃土瘠田。”

是夜雨急,程砚之独立檐下,吹骨笛。笛声中,江南各州渐有和鸣——昔年所救螟蛉子,今皆成铃医、药婆、走方郎,散作满天星斗。

忽有黑衣客跪呈铁盒:“瞑叟遗物,嘱此时奉上。”

开盒,无物,唯素笺:“冲融顿挫心使指,雄吼如风转如水。最喜螟蛉无赖,本色沧海横流。程君今悟否?饲毒为权,散毒为医。权聚则腐,医散则生。且看百年后,螟蛉之子满天下,谁人可饲?”

纸背另有小字,墨迹犹新——竟是刘肃笔迹:“连心蛊解药在蒲公英根下三尺。我吞药在前,汝见字时,天下螟蛉子心口刺青俱消矣。”

程砚之奔至庭中,狂风骤起,满院蒲公英腾空,如雪逆升苍穹。心口灼痛忽散,仰头见银河倒泻,恍闻瞑叟笑语:“散矣!散矣!”

尾声

元启三年,新帝登基,清查前朝弊政。有御史奏“螟蛉所遗祸”,帝下旨彻查。三月后回禀:“查无实据,或为民间讹传。”

其时程砚之已百有三岁,坐化于蒲公英田。乡人收殓,见其身如婴童,掌心握纸,展之乃疫气图,背面以血题偈:

“毒聚为权散作医,螟蛉无根漫天星。

冲融顿挫皆心指,沧海横流本无形。

雄吼如风过耳去,柔水似月照夜明。

莫问饲者谁家子,且看春草年年生。”

葬日,江南忽现千百游医,皆于病家门楣插蒲公英一茎,不语而去。疫气图原本藏于程墓,三百七十年后墓塌,见石函,中空无一物,唯内壁刻星图,后人考据,乃蒲公英种子乘风所至之轨迹,横跨九州,远及重洋。

有盗墓者失望而归,夜梦白发医者笑问:“觅宝耶?”盗汗涔涔下,醒后掌心现蒲公英纹,三日自消。自此江南有谚:“螟蛉子,满天星,春风吹又生。”

今金陵废祠遗址,每至清明,犹有不知名者供蒲公英一束。祠旁老槐,中空如洞,童子戏藏其中,常闻笛声隐约,如风转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