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仁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韩晓,又狠狠剐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眼神冰冷的苏晴,最后看向面无表情的罗梓。他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无法轻易压下去了。那份文件……如果真如苏晴所说,包含了那些东西……不,不可能,有些记录他明明已经……
“好,好,好!”韩立仁忽然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近乎狰狞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毒蛇,“想看?给你看!我倒要看看,这些伪造的、别有用心拼凑的东西,能说明什么!韩晓,你别后悔!” 他说着,猛地抓起桌上那个染血的密封袋,粗暴地撕开,将里面一叠不算太厚、但明显是复印或打印的文件狠狠摔在韩晓面前。
纸张散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些页边还沾染着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韩晓的手微微颤抖着,俯身,捡起了最上面的几页。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复杂的表格、数字、账户信息,以及夹杂其中的、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签名和印章复印件……他的脸色,随着阅读,一点点灰败下去,如同被抽干了血液。尤其是当他看到某页上一份简短批示的复印件,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体,以及旁边那枚他从小看到大的、属于大伯韩立仁的私章印迹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批示的内容,是关于一笔“特殊公关与善后费用”的批准,金额巨大,日期正是在“晨曦”事故发生后不久。而收款方,是一个在海外某避税天堂注册的、名不见经传的空壳公司。后面附着的追踪记录显示,这笔钱经过几次复杂的腾挪,最终流向了坤叔控制的某个账户。
另一页,是几份通信记录的摘要,来自一个加密的、已被废弃的通信渠道。内容隐晦,但关键词触目惊心:“处理干净”、“不留痕迹”、“苏明远必须担责”、“海外账户已准备”……落款或提及的代号,指向坤叔和一个被称为“老板”的人。
还有一页,是技术报告的一部分,关于事故核心部件——那个断裂的承重支架——的应力监测数据。报告显示,在事故前一周,该数据曾出现异常波动,并触发了预警,但该预警记录在事故后的正式报告中被删除,原始数据被篡改为“正常”。而批准删除和修改记录的操作权限日志,指向的正是当时负责项目安全数据审查的某个中层管理员,而该管理员,在事故后不久便辞职出国,再无音讯。有内部匿名证词指出,此人曾与韩立仁的秘书“交往甚密”。
韩晓一页页翻着,速度越来越慢,手指的颤抖越来越厉害。他不需要看完所有,仅仅是这几页,那些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时间、具体的操作记录、具体的通信片段……就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被刻意关闭、尘封了十年的、充满了疑惑与不安的房门。
他曾疑惑,为何事故后集团内部调查如此仓促,将所有责任迅速归咎于已死的现场工程师苏明远?他曾不解,为何大伯对“晨曦”项目的后续处理讳莫如深,甚至严厉禁止任何人再提起?他曾心痛于父母“意外”离世后,大伯在悲伤之余,迅速以抚养他为名,全面接管了他父母留下的股份和事务,并在家族中地位日益稳固……以往,他用“事故总需要有人负责”、“大伯是为了集团稳定”、“长辈做事总有道理”来说服自己。但此刻,这些被精心拼凑起来的、染血的“证据”,像一把残酷的凿子,将他用十年时间构建起来的信任与认知,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伪造的……都是伪造的……”韩晓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说服自己,但眼中那越来越浓的绝望和崩溃,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苏晴躺在担架上,看着韩晓瞬间灰败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快意,有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惨然。她太清楚这种信仰崩塌的感觉了。
“看清楚了吗,韩晓?”苏晴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你尊敬的大伯,你视为父亲的人,可能就是害死你亲生父母的元凶之一,也是让我父亲蒙冤十年、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你现在,还觉得我是疯子,是污蔑吗?”
韩晓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韩立仁,那目光中的质疑、痛苦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父亲……大伯!这些……这些你怎么解释?!这些签名,这些记录,这些资金流向……还有我父母……他们的事故,到底是不是意外?!”
韩立仁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韩晓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愤怒,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和安抚:“小晓!你冷静一点!这些都是伪造的!是有人处心积虑要陷害我,要搞垮我们韩家!这个苏晴,她恨我,恨韩氏,因为她父亲的事情迁怒!这个罗梓,不知道收了什么好处,帮她伪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怎么能相信外人,不相信从小把你养大、对你视如己出的大伯?!”
“视如己出?”韩晓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是啊,视如己出……所以在我父母去世后,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他们的一切?所以在我质疑集团某些账目时,厉声呵斥我不懂事?所以在我想深入调查‘晨曦’旧事时,千方百计阻拦?大伯,你对我,可真是‘好’啊!”
“你!”韩立仁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韩先生,”罗梓这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伪造与否,司法鉴定自有公论。苏小姐冒死带回的这些材料,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证据链,包括资金最终流向的核实,坤叔及其关联公司与韩氏海外业务的隐秘往来,甚至当年事故现场某些‘意外’的重新勘查申请……都已经在整理和提交中。苏小姐今天来,不是要听你辩解,只是要将这份染血的证据,亲手摆在你和韩晓先生面前。至于后续,”他看了一眼几近崩溃的韩晓,和眼神冰冷如铁的苏晴,“那是你们韩家自己的事,也是法律的事了。”
罗梓的话,如同最后的宣判,彻底击碎了韩立仁试图狡辩和挽回的幻想。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苏晴没死,还带回了要命的东西,甚至当着韩晓的面捅了出来。罗梓这个看似低调的侦探,能量和准备远超他的预估。
韩立仁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他不再看韩晓,也不再看那份摊在桌上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文件,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苏晴身上,那目光中的怨毒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而冰冷:“好,很好。苏晴,罗梓,你们……很好。” 说完,他猛地拂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就朝着宴会厅的另一扇侧门快步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狼狈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拦住他!” 苏晴急声道,她想坐起,却牵动伤口,痛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罗梓却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他走。现在拦他,没有意义。外面的保镖是他的人,硬来只会增加风险。重要的是,”他看向失魂落魄、仍死死盯着桌上文件的韩晓,“他看到了,听到了。种子已经种下。”
韩晓对韩立仁的离去毫无反应,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散落一桌的、染血的纸张,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塌、旋转。父母和蔼的笑容,大伯严肃却偶尔慈爱的面孔,苏晴父亲跳楼后家族内部的讳莫如深,母亲珍藏的父母旧照,童年时父母出航前对他的叮咛……无数画面碎片在他脑中疯狂闪现、对撞、碎裂。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眼前这些冰冷的数据、隐晦的记录、和那句“你父母的事故,到底是不是意外?”的诘问上。
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无尽的恶心和眩晕席卷了他。十年来的信仰,十年来的依赖,十年来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露出其下冰冷、血腥、丑陋的真相。
证据,染血的证据,无声地躺在华丽的长桌上,指向了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家族长辈,也指向了一段被掩埋了十年、沾满罪恶与鲜血的往事。而韩晓,站在真相的废墟中央,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一直生活的华丽宫殿,其地基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泥泞与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