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2 / 2)

他知道这个事实,仿佛某种镌刻在命运底层的印记。

正因为知道结局注定,过程便失去了大部分意义,他完全没有必须“努力”的动力。

“嗯……”

百无聊赖之下,他晃进了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布满厚重典籍的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硬壳书,甚至没看清书名,只是想找点东西打发这漫长而空洞的时光。

“您还是老样子啊。”

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奇异口音的年轻男声,忽然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

马游星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

一个肤色黝黑、笑容灿烂的一年级男生站在书架阴影中,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对方有着深邃的五官和一头微卷的黑发,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

“塔塞隆。”

马游星的目光扫过对方胸前的名牌,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

“啊,前辈,我们这算是初次正式见面吧?抱歉,其实我早就……在远处观察您很久了。”塔塞隆的笑容扩大,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

“远处观察?”

马游星重复,语气没有波澜。

“是的。”

塔塞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完全暴露在窗格投下的光柱中。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在流转。

看着对方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马游星凭借某种冰冷的直觉,瞬间明白了什么。

“黑魔法师。”

他知道斯特拉内部潜伏着一些黑魔法师或其眼线,但他没料到,新生里也有,而且如此不加掩饰地找上自己。

“你是谁?”

马游星的声音沉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哎呀,名牌上不是写着吗?我的名字是塔塞隆。”

“说出你的真名。”

马游星的紫眸锁定对方。

“嗯?”塔塞隆歪了歪头,笑容不变,“前辈您自己,不也没有向我们透露‘真名’吗?我们为什么要说呢?”

“……”

马游星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那不是魔力,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精神本质的绝对优越感与统治力!

塔塞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呼吸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股几乎要让他跪下的恐惧与臣服感。

“这、这就是……‘帝王’的气魄吗?”他在心中骇然,随即涌起一股扭曲的兴奋,“真有趣……果然是神赐的祝福,拥有‘一切’天赋的怪物……”

据说每一代只有一人能具备成为“帝王”的资质,但在马游星看来,这或许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才能”。

塔塞隆努力调整呼吸,观察着马游星。

而马游星也同样在冷静地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黑魔法师新生。

“魔力水平……大概稳定在二阶。黑暗魔力的气息掩饰得很好,但本质并不算特别出众。”

马游星迅速做出判断。

为了完美伪装成普通人类学生,必须彻底封锁黑暗魔力的特征,但仅从流露出的魔力总量与质量,也能大致推测其水准。

十六岁达到二阶,在普通魔法学院算是优秀,但在天才云集的斯特拉内部,只能算中等偏上。

作为“黑魔”的成员或种子,这种天赋并不算突出,没有任何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因此,疑问产生了。

“为什么……找上我?”

马游星微微蹙眉。

看到马游星皱眉,塔塞隆仿佛获得了某种胜利般,低低地笑了。

“没错……我只是个二阶。入学时勉强达到三阶门槛,和您这样入学便是四阶、甚至更高的‘前辈’相比,我的才能简直不值一提。”

“……”

“但是,您知道吗?”

塔塞隆慢慢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一缕极其隐晦、却精纯异常的青色魔力在他掌心无声凝聚、旋转,“为了达到这个可笑的‘二阶’,我每天几乎不敢合眼,修炼到眼睛充血、视线模糊!为了获得进入斯特拉的资格,我付出了您无法想象的代价!”

他猛地抬起下巴,指向马游星手中那本连书名都没看清的书。

“拥有您那样的才能,当其他学员在图书馆熬夜苦读、在训练场挥汗如雨时,您却有‘闲暇’在这里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您不需要‘努力’,真是……令人羡慕到嫉妒的才能啊。”他的声音里,再也掩饰不住那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酸楚与嫉恨。

“是称赞吗?谢谢。”

马游星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尖刺。

塔塞隆笑了,那笑容扭曲,眼中翻涌着几乎要溢出的嫉妒之火:“那种才能……根本不是用来‘浪费’的。如果那样的才能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我一定能成为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嗯。”

马游星不置可否。

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他无法完全认同。

在他看来,无论是天才还是庸才,人类的“极限”终究是存在的,它如同一道透明的墙壁,矗立在所有前行者的面前。

马游星因为“看见”了那道墙,知道终有抵达之日,所以失去了全力奔跑的动力;而塔塞隆因为“看不见”,或者拒绝相信,所以仍在拼命奔跑,并嫉妒那些站在更前方、却似乎步履悠闲的人。

“前辈所浪费的那份‘才能’……应该交给更有‘资格’、更懂得珍惜的人。”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近乎挑衅的话语,塔塞隆深深看了马游星一眼,转身,如同融入书架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图书馆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马游星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本书的书脊《王国商法与贸易契约通论》。

一本与魔法毫无关系、他也毫无理由去阅读的书。

只是……提不起兴趣。

为什么会这样呢?

白流雪也好,普蕾茵也好,海原良也好……大家似乎都在为了某个“未来”拼命努力,眼中燃烧着某种他难以理解的火光。

而自己,此刻在这里做什么?

他将书轻轻插回书架,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图书馆。

不知不觉间,他走向了S级学生专用的训练区,最终停在了那间最为偏僻的“密林地带模拟训练场”外。

不久前,听说那个神秘的一年级女生斯卡蕾特“占领”了这里,现在几乎没有其他学生敢靠近。

他走近,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向里望去。

只见训练场内模拟的湿热雨林环境中,白流雪正与那位身材娇小、乳白色长发的少女斯卡蕾特进行着激烈的对战。

汗水浸透了白流雪的训练服,他呼吸粗重,步伐因为疲惫而略显虚浮,身上又添了许多新的擦伤和焦痕。

但他那双奇特的迷彩眼瞳,却如同狂风中的火焰,燃烧着惊人的专注与斗志,死死锁定着对手,每一次挥剑、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尝试切入,都带着拼尽一切的决绝。

而他对面的斯卡蕾特,虽然看起来依旧游刃有余,但神情同样认真,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对等较量的光芒。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马游星心中无声低语。

他隐隐觉得,白流雪或许和他有相似之处,都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界限。

人类是有极限的,绝不可能超越某种藩篱。

这个认知,白流雪应该也明白,但即便如此,那个家伙仍在战斗。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更像是……享受这个过程?或者,在挑战那个“极限”本身?

马游星,静静地站在窗外,看着里面那幅汗水、魔力与意志交织的画卷。

一股陌生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不是鄙夷,不是不解。

是“羡慕”。

他为自己无法在任何事情上付出真正“努力”的模样感到厌恶。

为自己拥有令人艳羡的天赋,却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真正、持久的兴趣而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与空洞。

此刻,他无比羡慕,甚至有些嫉妒,那种眼中燃着火焰、仿佛不知疲倦般不断向前奔跑的“精神”。

他再次默默转身离开,连平时偶尔能让他提起些许兴致、切磋几招的海原良也不在。

白流雪正专注于他自己的战斗。

“乒乓球……就算再打一百次,也不会觉得有趣了吧。”他低声自语,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根冰凉光滑的物件……他的魔杖。

上次主动去训练场是什么时候了?记不清了。

“很久……没有认真训练了。”

不知为何,在看到白流雪那副模样之后,他再也无法安然地、麻木地继续这无所事事的“悠闲”假期。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躁动,在他向来平静如深潭的心底,漾开了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