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原则在算法世界里驰骋。几天后,他分享了初步结果:在一个包含数百个标注时刻的小数据集上,一个结合了递归图对角线结构和符号转移熵的简单分类器,能够以超过70%的准确率区分“潜在有益”和“潜在有害”时刻。而单纯基于风险指数是否超过阈值的方法,准确率不到55%。
“但这只是离线回顾性分类,且标注可能有偏差。”钟原保持着冷静的批判,“我们需要设计新的实验,让这个分类器在线运行,看看它实时判定的‘状态类型’,是否真的能预测不同反馈形式的效果。”
秦岚和纪屿深认可了这个新方向。他们迅速调整了下一阶段的实验计划。新的实验范式被命名为“适应性反馈探针”。在实验的后半段,系统将不仅计算风险指数,还会实时运行钟原的状态分类器(简化版),尝试对当前认知状态打上一个初步标签:“状态A”(可能适于温和提醒)或“状态B”(可能不适于反馈,或需其他形式干预)。同时,反馈形式也从一个固定灰色阴影,扩展为两种:一种是原有的淡灰色阴影(A类反馈),另一种是更加微妙、几乎融入背景的、极其缓慢的亮度周期性微波动(频率低于1Hz),旨在可能对“状态B”提供一种更温和、更具节律性的“同步”暗示,而非“扰动”。
“这不再是简单的‘超过阈值就响警报’。”秦岚在实验准备会上强调,“这是尝试与受试者内部的认知节奏‘对话’,根据他们当下的‘语法’,选择我们认为更合适的‘回应词语’。当然,我们的‘对话’能力还非常初级,可能经常‘词不达意’,甚至‘说错话’。所以,受试者的主观体验和细致的行为分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新的实验首先在几位新的健康受试者身上进行。过程比之前复杂得多,实时系统的计算负荷更大,偶尔会出现分类延迟或不确定的情况。受试者们事后报告的感受也五花八门:有人明确感觉到两种不同的“屏幕变化”,并认为慢速亮度波动“更舒服,有点像呼吸的节奏”;有人则对两种反馈都无明确觉察;还有人报告在某种状态下(对应分类器的“状态B”)接收到灰色阴影后,确实感到“有点被打断的不适”。
初步结果混乱但充满信息量。安可儿和钟原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分析分类器的实时输出与后续行为、主观报告之间的复杂关系,不断调整分类器的特征和阈值。
就在这时,纪屿深带来了一个新的合作方接洽消息:一家专注于神经技术产品转化的初创公司,对“海渊”项目在实时认知状态评估与适应性干预上的探索表现出浓厚兴趣。对方提供了一种更轻便、带有干电极的无线多通道EEG头带原型,以及配套的简化版信号处理和机器平台,希望能在更生态化的场景下(如办公室、家庭)测试项目核心算法的可行性。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挑战。”纪屿深在项目组会议上说,“他们的设备信噪比可能不如我们的实验室设备,场景更不可控。但如果我们的算法和理念能在这种‘野化’环境中展现出一定的稳健性和价值,那将意义重大。安可儿,钟原,你们评估一下,我们目前的状态分类和反馈逻辑,能否移植到他们的简化平台上进行概念验证?不需要完美,只需要验证核心思路是否可行。”
钟原眉头紧锁,开始快速评估算法复杂度和计算资源需求。安可儿则思考着数据质量的下降将如何影响那些精心构建的“协同变化”指标和状态分类的可靠性。
挑战环环相扣,从深海的实验室探测,开始向更具风浪的真实应用水域延伸。
深夜,安可儿再次面对屏幕上的数据流和分类器输出。那些代表不同“状态语法”的标签,如同深海生物发出的、不同频率和模式的生物荧光。她和她的同伴们,正在尝试解读这些荧光,并学着用最微弱的、适配的光脉冲去回应。
这条路注定漫长,且充满误读的风险。但每一点对“状态语法”的更深入理解,都像是在深海的绝对黑暗中,又多掌握了一个词的真正含义。
她保存好工作,关掉电脑。实验室重归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市边缘那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如同沉没在夜色中的、更大的认知大陆的剪影。
测绘在继续,对话在尝试。而语法的规则,正在数据与思维的碰撞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被艰难地拼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