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万兽山城(1 / 2)

吾之道 自我解脱 2531 字 1个月前

陵国东南,地势渐低,云气却愈浓。

七日后,夷国南境,万兽山支脉像一条伏地的苍龙,灰脊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龙首处,便是那座无名的旧城——修士口中只唤“万兽山城”。

陆仁在城外三十里按下遁光。

晨雾未散,他先以月魄在面上轻轻一绕——铜面具覆下,月牙裂痕里幽绿一闪,像把黎明前的磷火重新盖进壳里。

再抬眼时,玄袍已换成粗麻青衫,袖口磨得发白,骨环翻至臂内侧,只留一道黯淡银痕,与寻常散修无异。

城门口,两尊残破石兽蹲踞,颔下石珠早被风雨啃平,却仍被人新缠了血红符布——镇兽符,怕山内荒兽夜袭。

守门的是两个假混沌境壮汉,赤膊,胸口刺青“万兽”二字,笔划拙劣,却透着蛮狠。

“入城十枚下品灵石,兽袋另加五枚!”

声音沙哑,带着隔夜酒气。

陆仁不与他们目光相接,指尖轻弹,灵石滚落,像几粒冷硬雨珠。

城门洞幽暗,石砖渗着潮腥,壁上嵌满指甲深的爪痕,有新有旧,黑褐里泛出暗红。

一过城门,天光却陡然热闹——

主街用整块青黑石板铺就,被无数靴底磨得发亮;两侧木楼高低错落,檐下悬满兽皮、兽牙、风铃般的兽骨片,风一过,“哗啦”作响,像一群小兽在齿缝里窃笑。

空气里混着血腥、草药、火炭与廉价脂粉味,热腾腾扑到脸上,几乎把人撞一个趔趄。

街心,一块残碑斜立,上刻“万兽山城”四字,笔力被岁月啃得只剩轮廓,却被人新刷朱砂,血一样鲜艳。

碑旁,一排木牌随风摇晃——

“明日辰时,南岭队缺一人,需风系修士,报酬:三阶风狐魄一枚。”

“收购裂地犀角,每寸五十中品灵石,当场兑付。”

“兽潮秘录拓本,仅存十卷,先到先得。”

陆仁低头穿过人潮。

半混沌、假混沌居多,也有混沌初期混迹其间,灵压或沉或浮,像暗礁潜伏。

他收敛气息,把修为压到假混沌圆满,脚步虚浮,肩背微佝,一副独行小修士的谨慎模样。

城西,一条窄巷尽头,他花三十枚中品灵石租下一座独院。

院墙用赤岩粗砌,缝隙里渗出陈年兽脂,触手滑腻;院内一株枯死老槐,枝桠上悬满碎布条——前任租客留下的“驱兽幡”,风一吹,白幡乱舞,像招魂。

陆仁反手关院门,指尖月魄溢出,在门背刻下一弯指甲大的缺月,银光一闪即没——简易示警阵。

日影西斜,他戴好帷帽,重新融进街声。

巷口第一家店,“老猫皮货”,铺面昏暗,掌柜是个独眼老妪,眼角褶子里夹着精明。

“小哥,可要‘瞳夜狐’的夜视皮?缝在袖口,黑夜能辨百步。”

陆仁摇头,指尖在柜台轻轻一划,一缕月魄顺着木缝钻入后堂——库房堆满兽笼,腥臊刺鼻,并无秘录气息。

第二家,“野蜂酒肆”,门口大缸里泡着琥珀色酒浆,浮一颗完整猿头,獠牙毕露。

酒客赤面喧哗,话题不离山内兽潮——

“……听说上月黑潭那边,出了条三首毒蛟,把‘血刀队’全队啃得只剩靴子!”

“扯淡!三首毒蛟早被煌国供奉收去炼器,现下是‘裂风雷雕’占巢,雷羽漫天,见人就劈!”

陆仁倚在柱边,似漫不经心,耳廓却微动——“裂风雷雕”四字,让他想起峡谷里那场交易,想起缺月魍的逆鳞与风雷真羽。

……

夜深,街灯渐稀,只剩几盏兽油灯在风里摇晃,灯焰发绿,照得人脸幽森。

陆仁循着一缕极淡的墨香,拐进一条暗巷。

尽头,半塌木屋外挂一破布幡——

“知北斋:荒兽秘录、山形图、血谱、遗闻,价高者得。”

门虚掩,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纸与霉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无灯,只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嵌梁,青光稀薄,照出三面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格,卷册、竹简、残皮、碎骨片,密密麻麻,像无数死兽的眼睛。

柜台后,一个佝偻老人伏案抄写,笔尖用的是风雷鸟羽,蘸的是赤火猿血,落纸“沙沙”,像兽在暗处舔爪。

“想要什么,自己看,别碰没标价的。”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却尖细,像锈针刮瓷。

陆仁目光掠过一排排标签——

《万兽山北涧毒虫谱》《赤背千足蜈交尾注》《雷雕换羽时辰考》……

忽然,他停住——

最底层暗格里,一截乌青竹简,半卷残破,竹面却刻着细小“冥鲸”二字,被火灼过,边缘焦黑。

陆仁指尖刚触,竹简竟微微一颤,像兽脊遇火,发出极轻“吱”声。

老人猛地抬头,乱发下露一只眼,白多黑少,死死盯住陆仁:“那个,非卖品。”

陆仁不语,袖中月魄悄然探出,顺着竹简缝隙钻入——

刹那间,他“看”到一幅模糊画面:

无光海沟,百丈冥鲸被锁链贯腹,月纹与自身骨环同相,鲸背之上,一道瘦削人影负手而立,面容被雾气遮去,只眉心一弯月牙冷光,与陆仁如出一辙。

画面一闪即灭。

老人却已离案,枯手如爪,扣向陆仁腕脉:“你是谁?”

陆仁手腕翻转,月影贴骨滑过,老人只抓到一缕幽绿冷雾。

“借竹简一观,条件随你开。”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老人白眼里闪过惊疑、贪婪,最终化作一声低笑,像夜枭啼林:“三日后子时,城北‘弃牙集’,带三百中品灵石,再谈。”

回到独院。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唯有枯槐碎布条“啪啪”拍墙。

陆仁盘坐石阶,指尖摩挲骨环,月纹随呼吸明灭。

他抬眼,望向万兽山方向——

山脉在夜色里像一条更黑的兽脊,偶有零星兽吼传来,低沉、悠长,仿佛某种太古巨兽在梦里翻身。

“冥鲸……竹简……眉心月……”

低语散在风里,被白幡一截截撕碎。

明日,他还要去更多铺子,听更多闲话,找更多线索。

今夜,只先让月魄游遍整座山城,把每一道灵压、每一声私语,都刻进识海。

月影无声,潜入黑暗。

次日

午后,日头像一面铜镜悬在万兽山城上空,照得青黑石板浮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陆仁袖手,缓步在街心,帷帽压得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像一条无声游过浅滩的月影。

两侧摊棚连绵,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剥的赤风狐皮,纹色九条,御寒避火——”“裂地犀幼崽,已开眼,认主符白送!”

“山金雕卵,母雕混沌血脉,十中有一,手慢无!”

他一家家扫过,玄觉如蛛丝,顺着摊缝钻入,探得再收回,眼底波澜不起。

野兽、凡卵、伪符……皆是俗物,提不起半分兴致。

直到长街尽头,尘土飞扬,蹄声如雷。

一支车队碾着石板缓缓驶入。

十二辆兽车,黑木为厢,铜角包边,车顶插旗——

左首一面玄青缎底,墨线绣“萧府”,右首一面素白,银丝勾“无极门”。

旗面迎风猎猎,像两柄才出鞘的刀,瞬间劈开了街市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