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年关(1 / 2)

转眼到了年关。

李衍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过年,但看大家忙活的架势,应该是快了。

王三嫂带着妇女们磨粟米,蒸窝头,煮豆子,张大牛打了两只兔子,一只狍子,说留着过年吃,孩子们被派去捡柴火,捡了一大堆,堆在洞口。

老刘头说,按规矩,过年得守岁,守到天亮,来年一年都顺顺当当。

李衍问:“怎么守?”

老刘头想了想:“往年在家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点好的,说说话,等天亮,今年咱们人多,更热闹。”

三十那晚,所有人都聚在最大的山洞里。

洞口生了一堆大火,火光照得洞里亮堂堂的。

地上铺了草席,草席上摆着吃的,煮粟米、烤兔肉、炖狍子肉、炒豆子、野果干,还有王三用野果酿的果水。

老刘头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年,是俺们最难的一年。”

众人安静下来。

“去年这个时候,俺们还在村子里,提心吊胆,怕胡人打过来,后来胡人真来了,俺们逃到山里,差点饿死冻死。”

他顿了顿,看向李衍。

“要不是李郎中,俺们这些人,早就死了。”

众人都看向李衍。

老刘头举起碗:“这第一碗,敬李郎中!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众人跟着举起碗:“敬李郎中!”

李衍站起来,也举起碗:“刘大爷,各位叔伯,大家别这么说,能活下来,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老刘头摇头:“不管怎么说,你是俺们的恩人,这碗酒,你得喝。”

李衍仰头喝完。

果水酸甜,有点酒味,但更多的是野果的清香。

众人也喝了,气氛热络起来。

张大牛提议:“咱们轮流说说,这一年最难的事是啥?”

王三先说:“俺最难的时候,是刚进山那几天,粮食不够,每天只能喝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那时候真怕撑不过去。”

李二狗说:“俺最难的时候,是俺娘犯病那回,喘不上气,俺以为她不行了,多亏李郎中……”

李二狗他娘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众人笑了。

刘栓说:“俺最难的时候,是俺媳妇摔伤那回,腿流血,孩子哭,俺当时就想,完了完了,这下完了,结果李郎中几下就包扎好了,第二天就能走了。”

翠儿小声说:“俺最难的时候,是刚进山那会儿,天天哭,想家,想爹娘,后来慢慢好了……”

老刘头说:“老汉最难的时候,是看到俺孙子发烧那天晚上,孩子烧得满脸通红,老汉以为他要死了,老汉这条老命也不想活了,结果李郎中忙活一宿,孩子退了烧,老汉这条命,是李郎中给的第二次。”

轮到李衍了。

众人看着他,等他说话。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难的时候……”

他想起了赵云,想起了张宁,想起了诸葛亮,想起了那些逝去的面孔。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刘头看出他不想多说,岔开话题:“来来来,吃肉吃肉!张大牛这狍子炖得烂,尝尝!”

众人又吃起来。

夜深了,孩子们熬不住,靠在大人怀里睡着了。

大人们还在说话,说今年的收成,说明年的打算,说以后的日子。

李衍靠在洞壁上,听着这些声音,看着火光跳动。

火光照在那些脸上,那些脸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每一张脸上,都有活气,都有盼头。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他是守门人。

现在,他只是一个种田的郎中。

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那时候更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老刘头站起来,朝洞口拜了拜。

“老天爷保佑,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人平安!”

众人跟着站起来,一起朝外拜。

李衍也站起来,跟着拜了拜。

不管有没有老天爷,这仪式,让他们心安。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年,开始了。

……

开春了。

雪化了,溪水涨了,山坡上冒出嫩绿的草芽。

树枝上的苞鼓起来,有些已经绽开,露出嫩叶。

李衍带着人又开始忙活。

去年开的那几块地,今年还要种,但只靠那几块地不够,得再开新地。

选了几块新地,还是老办法,割草、晒干、烧荒、翻地、等雨、播种。

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干得更顺手。

张大牛带着人割草,王三带着人翻地,老刘头坐镇指挥,李衍到处跑,哪里需要去哪里。

开新地的同时,老地也得伺候。

去年种了一季,地里的肥力消耗了不少,得施肥。

李衍教他们堆肥,在山谷里挖了几个大坑,把粪肥、草木灰、烂菜叶、青草一层层堆进去,盖上土,等发酵。

一开始有人嫌脏,不想干,李衍就让他们看去年那块地,用了粪肥的,收成比没用肥的多一倍。

没人再嫌脏了。

忙了一个多月,新地开出来了,老地施了肥,种子播下去了。

就等着下雨。

老天爷给面子,三天后下了场雨。

雨后,苗出来了。

嫩绿的小苗,一排排,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高兴。

李衍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苗,心想,今年收成应该比去年还好。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回头一看,刘栓正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李郎中!李郎中!俺媳妇……俺媳妇要生了!”

李衍撒腿就跑。

刘栓媳妇躺在山洞里,满头大汗,疼得直叫,王三嫂和几个有经验的妇女围在旁边,手忙脚乱。

李衍挤进去,看了看情况。

胎位正,但产妇太紧张,生不出来。

“嫂子,别怕。”

他蹲下,握住刘栓媳妇的手:“听我的,深呼吸,使劲的时候再使劲。”

刘栓媳妇喘着气,点点头。

李衍教她调整呼吸,教她用力的时机,王三嫂在旁边帮忙,用热水擦洗。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生了!生了!”王三嫂惊喜地喊。

是个男孩,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得响亮。

刘栓媳妇虚脱地躺下,但脸上全是笑。

刘栓冲进来,跪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哗哗地流。

“俺……俺当爹了……”

李衍抱着孩子,轻轻擦了擦他身上的血迹,用准备好的软布包好,递给刘栓媳妇。

“好好养着,是个壮实的小子。”

刘栓媳妇接过孩子,眼泪也流下来了。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这是逃难以来出生的第一个孩子,是这个山谷里的第一个新生儿。

老刘头来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俺们村人丁兴旺!”

张大牛送来一只兔子,说要给产妇补身子,李二狗他娘送来一篮子鸡蛋,她偷偷养了几只鸡,用野菜喂着,居然下蛋了。

王三嫂主动说,以后帮刘栓媳妇带孩子。

李衍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孩子,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三百年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证了多少朝代的兴衰,见证了多少人的生死。

但这个孩子,是他在这个时代,亲眼看着出生的第一个生命。

就像一颗种子,播进土里,生根发芽。

他会长大,会娶妻生子,会老去,会死去。

但他的孩子,他孩子的孩子,会一代代传下去。

就像那些种子,一代代选育,一代代改良,生生不息。

李衍转身,走出山洞。

外面,阳光正好。

山坡上,新开的地里,苗正绿着。

远处,溪水潺潺,鸟鸣声声。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这样的日子,真好。

刘栓媳妇生了个儿子的消息,像春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山谷。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陆续来看。

王三嫂早就忙开了,烧热水、洗尿布、熬小米粥,进进出出脚不沾地。

李衍坐在洞口,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挂着笑。

老刘头从洞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

“李郎中,这孩子是你接生的,你给取个名吧。”

李衍一愣:“我取?”

“你是俺们村的主心骨,你不取谁取?”

李衍想了想:“按规矩,该让爷爷取,刘大爷,您是长辈,您取。”

老刘头摆摆手:“老汉没文化,取不出好名,你懂的多,取个吉利的。”

李衍看向洞里。刘栓正蹲在媳妇床边,傻呵呵地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那眼神,就像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想起这个孩子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红红的,哭声响亮。

“叫刘望吧。”李衍说。

“刘望?”老刘头咂摸着这名字,“啥意思?”

“盼望的望。”李衍说,“咱们逃难到这山里,盼着活下去,盼着好日子,这孩子出生,是咱们盼来的希望。”

老刘头眼睛亮了:“好!好名字!”

他站起身,冲洞里喊:“栓子!李郎中给你儿子取名了,叫刘望!盼望的望!”

刘栓从洞里探出头,满脸笑:“刘望?好!俺儿子叫刘望!”

洞里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像是在回应这个名字。

李衍看着那洞口,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百年前,他也给别人取过名。那时候是赵云的儿子赵统,后来赵统成了他的学生,跟着他学医,最后老死在襄阳。

那些人都走了。

但这个孩子,会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