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又有人来(2 / 2)

一年又一年,地里收的粮越来越多,村里的人口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刘望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李衍正在地里看苗,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张大牛,正往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

“李郎中!李郎中!山口……山口有人!”

李衍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好多人,背着包袱,像是……像是逃难的!”

李衍放下手里的活,往山口走。

山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拿着锄头、木棍,满脸警惕。

李衍挤进去,看见对面站着几十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跟当年的赵大他们一样,又黑又瘦,眼神惊恐,像惊弓之鸟。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看见李衍,愣了一下,扑通跪下。

“大爷!行行好!俺们是逃难的,从北边来的!胡人又打过来了,俺们村的人都死了,就俺们几个跑出来!求求你们收留俺们!”

李衍看着他。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

他看向那些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每个人眼睛里都满是恐惧和期待。

他想起八年前,赵大跪在他面前,说同样的话。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王三把他从河边捞起来。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救过的那些人。

“进来吧。”他说。

那中年人愣住了,随即趴在地上使劲磕头。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李衍把他扶起来:“别叫大爷,叫我李郎中,先进来吃点东西。”

那些人被带进村里。

王三嫂早就准备好了粥和窝头,那些人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吃得眼泪都下来了。

吃完,那个中年人又要磕头,被李衍拉住。

“别跪了,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中年人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李衍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

王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郎中,你说这天下,啥时候才能不乱?”

李衍摇头。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太平。

但只要活着,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那些人被安排到新盖的木屋里,村里人又凑了粮食、被褥、锅碗,把能给的都给了。

赵二狗跑来帮忙,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二狗,你忙啥呢?”

赵二狗挠挠头:“俺也是逃难来的,知道那滋味,能帮就帮点。”

李衍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五年前还跪在地上求一口吃的,现在已经开始帮别人了。

“二狗,你长大了。”

赵二狗不好意思地笑。

那天晚上,李衍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新来的人还没睡,聚在一起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老人们在叹气,女人们在低声哭,孩子们紧紧靠着大人,不敢出声。

他看着那些灯火,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三百多年了。

他救过多少人?一千?一万?

数不清了。

有些人活下来了,像王三,像张大牛,像赵大,像赵二狗。

有些人死了,像老刘头,像那些在路上没能撑到终点的人。

但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他们在这山谷里,种地,盖房,生孩子,过日子。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坡。

回到屋里,点上灯,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那本《农桑辑要》,已经写了大半了。他拿起炭笔,继续写。

写的是今年的新发现,赵二狗那个种稀豆子的法子,得记下来,以后的人能照着种。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是新来的人在说话。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变成夜的背景。

他放下笔,吹灭灯,躺在床上。

明天,还要继续。

后天,还要继续。

大后天,还要继续。

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雪还在下。

李衍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新来的人那些隐隐约约的声音,听着远处刘望练功的木棍破风声,听着雪落在茅草顶上那窸窸窣窣的细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真实的背景。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雪停了。

太阳挂在东边,照得满山遍野白得晃眼。

李衍推开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松树和雪的清冽味道,整个人都清醒了。

王三已经在扫雪,他拿着一把竹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门前的雪往两边扫,看见李衍出来,他直起腰,喘了口气。

“李郎中,醒了?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李衍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我来扫一会儿,你歇歇。”

王三摆摆手:“不用不用,俺来就行,你去看看那些新来的吧,他们一早就起来了,在那边坐着发呆呢。”

李衍往西边看去,新盖的那几间木屋前,确实坐着一群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不安和茫然。

他放下扫帚,走了过去。

那些人看见他过来,都站了起来,为首的那个中年人迎上前,又要跪,被李衍一把拉住。

“说了别跪,都起来了?”

“起……起来了。”中年人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衍看了看他们,二十多口人,老的六十多,小的还在怀里抱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很久没睡好了。

“吃饭了吗?”

“还……还没,不敢麻烦……”

“走,去那边,先吃饭。”

他带着这些人往王三嫂那边走。

王三嫂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粟米粥,旁边案板上堆着刚蒸好的窝头,热气腾腾的。

“大嫂,这些人还没吃。”

王三嫂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来来来,都坐,粥马上就好。”

那些人怯生生地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口锅。

粥好了,王三嫂一勺一勺盛进碗里,又一人发了一个窝头,那些人接过去,顾不上烫,埋头就吃。

王三站在李衍旁边,看着那些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叹了口气。

“跟俺们当年一模一样。”

李衍点点头。

吃完,那些人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为首那个中年人走过来,又要跪,被李衍按住。

“坐下说话,你叫什么?”

“俺叫孙大,俺们是从陈留那边过来的。”中年人坐下,低着头:“胡人打过来的时候,俺们村的人跑出来一半,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俺们这些了。”

“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往哪走,看见山就进,看见路就走,后来碰见个打猎的,说这山里有人,就寻着找过来了。”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还会种地吗?”

“会!会!”孙大连连点头:“俺们祖辈都是种地的,啥活都会干。”

李衍站起身。

“那就留下来,西边还有空地,自己开荒,自己盖房,粮食先借给你们,明年收了再还。”

孙大愣住了,随即又要跪,被李衍一把拉起。

“别跪了,干活吧。”

孙大一家就这么留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山谷里又热闹了几分。

孙大带着他那些人,在西边的山坡上选了一块地,开始开荒、盖房。

村里人都去帮忙,你送几根木头,我送几捆茅草,他送几把粮食。

李衍每天去看看,教他们怎么选地、怎么翻土、怎么盖房。

孙大那些人学得慢,但肯学,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

半个月后,几间木屋立起来了,虽然比当年赵大他们盖的还简陋,但能住人。

搬进去那天,孙大又要给李衍磕头,被李衍一把拉住。

“行了,别磕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孙大红着眼眶点头。

春天到了。

雪化了,地解冻了,草绿了,树发芽了。

李衍每天带着人下地,播种、施肥、间苗。

今年的地比去年多,人手比去年多,活也比去年多,但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没有人喊累。

刘望十五岁了,长得比李衍还高,他不再整天拿着木棍比划,而是跟着张大牛学种地、学打猎、学射箭。

但他那根木棍还在,每天晚上吃完饭,还是要在村口练一会儿。

李念十一岁了,已经能独立看病。

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先找她,她治不了的,再找李衍,她那个树皮本子,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本,又换了个新的。

王石头和王栓子也长大了,王石头九岁,字写得更好了,还学会了算账,王栓子十一岁,跟着他爹下地干活,已经是个半大小子。

赵二狗成了种地的好手,他那个种稀豆子的法子,今年推广开来,全村都跟着学,李衍估计,今年的豆子收成能比去年多三成。

新来的那些人,也慢慢融入进来了。

孙大干活勤快,话不多,但干活从不惜力。

他那个儿子,才七岁,就天天跟着大人下地,捡柴火,捡石头,干得比谁都认真。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傍晚,李衍从地里回来,碰见刘望。

刘望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根木棍,但没练功,就那么站着,看着西边的山。

“刘望,看什么呢?”

刘望回过头,看见是他,挠了挠头:“李爷爷,俺在想事。”

“想什么事?”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

“俺在想,胡人到底啥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