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挂住的姿势不对——头朝下,脚朝上,倒吊在那儿,动弹不得。
几个小子吓坏了,跑回村里喊人。
刘望正在地里干活,听见喊声,扔下锄头就往山上跑。
跑到地方一看,孙石头倒吊在树上,脸憋得通红,正在那儿喊救命。
刘望抬头看看那棵树,又看看底下的乱石,心里一沉。
这地方,他上不去。
树太细,经不住人,崖壁太陡,没处落脚,底下石头太多,万一掉下来,非死即伤。
孙石头在上面哭爹喊娘。
“刘望叔!救救俺!俺不想死!”
刘望急得团团转,但一点办法没有。
有人跑去喊李衍。
李衍来得很快,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他绕着那棵树转了两圈,又看看周围的地形,最后说:“得搭架子。”
“搭架子?”刘望愣了。
“用木头搭个架子,人站上去,用长杆子把他够下来。”李衍指着那棵树:“这树太细,不能爬,只能从下面往上够。”
刘望明白了,带着人就去砍树。
砍了十几根粗木头,扛上来,开始在崖壁底下搭架子。
架子搭了半天,总算搭好了。
刘望站上去试了试,晃晃悠悠的,不太稳。
“再绑几道绳子。”李衍说。
又绑了几道绳子,架子稳了些。
刘望站上去,拿着根长竹竿,往上够。
够不到。
差了一丈多。
“再搭一层!”李衍说。
又搭了一层,架子更高了,也更晃了。
刘望站上去,风一吹,架子直晃,底下的人看得心惊肉跳。
刘望自己倒不怕,他打过仗,比这危险的地方都爬过,他稳住身子,把竹竿往上伸。
这回够到了。
但孙石头吊在那儿,位置不对,竹竿够不着他的身子,只能够着脚。
“石头!你动一动!”刘望喊。
孙石头哭着喊:“俺动不了!俺卡住了!”
刘望仔细一看,孙石头的脚卡在树杈里了,怪不得一直没掉下来。
这就麻烦了。
得有人上去,把他的脚从树杈里弄出来。
但谁上去?
那棵树太细,经不住人,就算经得住,也没法爬,崖壁太陡,根本上不去。
刘望站在架子上,看着上面那个倒吊着的身影,眉头拧成疙瘩。
李衍在底下看着,也在想主意。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刘望,你下来。”
刘望愣了一下,从架子上下来。
“李爷爷,有办法了?”
李衍点点头,转向那几个小子。
“你们谁有绳子?”
几个小子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嘛。
一个小子从腰里解下一捆麻绳,递过去。
李衍接过绳子,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刘望。
“拉紧了。”
刘望愣住了。
“李爷爷,你要上去?”
李衍没说话,开始往架子上爬。
刘望慌了,一把拉住他。
“李爷爷!不行!你这把年纪了……”
李衍回头看他。
“我这把年纪怎么了?”
刘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衍继续往上爬。
爬到架子顶上,他站直身子,看了看上面那棵树。
树离架子还有两丈多远,中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往前冲,一跃而起。
底下的人惊呼出声。
李衍的手抓住了那棵树的树干。
树干太细,抓不住,往下滑了一截,又抓住了。
他吊在那儿,脚悬在空中,底下就是乱石。
刘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爷爷!”
李衍没理他,抓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挪。
挪到那个树杈的地方,他看见了孙石头。
孙石头倒吊着,脸已经发紫了,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清醒。
李衍伸手去够他的脚。
够不到。
他又往上挪了一点,这回够到了。
孙石头的脚卡在树杈里,卡得很紧,李衍掰了半天,掰不动。
他从腰里抽出那把随身带的小刀,开始削那根树杈。
一点一点削。
削下来的木屑落下去,落在孙石头脸上,孙石头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李……李爷爷……”
“别动。”李衍说。
孙石头不动了。
李衍继续削。
削了不知多久,树杈终于断了。
孙石头的脚松开了,整个人往下掉。
李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两个人吊在那棵树上,晃晃悠悠的。
底下的人又惊又喜。
刘望大声喊:“李爷爷!抓住!俺们拉你们下来!”
他拽紧那根绳子,一点一点往回拉。
李衍一只手抓着孙石头的衣领,一只手抓着树干,感觉胳膊快断了。
三百多年了,他很久没这么累过。
终于,绳子拉紧了。
他松开树干,抓住绳子。
两个人被慢慢放下来。
放到架子上的时候,孙石头已经晕过去了。
李衍站在架子上,喘了几口气,把孙石头交给刘望。
刘望接过孙石头,往下递。
底下的人接住,把孙石头抬下去了。
李衍自己慢慢爬下架子。
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
刘望跑过来,眼眶红红的。
“李爷爷……你……”
李衍摆摆手。
“没事,去看看那小子。”
刘望点点头,跑过去了。
孙石头躺在草地上,脸色煞白,但呼吸还在。
李衍走过去,给他把了把脉。
脉象乱,但没大碍。
“抬回去,让他躺几天就好了。”
几个人把孙石头抬起来,往村里走。
李衍跟在后面,走得慢。
刘望走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
走了半路,刘望突然开口。
“李爷爷。”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衍看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望低着头。
“俺刚才看见了,你跳那一下,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你抓着树干的时候,俺看见你的手,一点没抖,你下来的时候,腿也没软,你……你不对劲。”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刘望抬起头。
“俺不知道,但俺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李衍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
刘望又说:“俺不问,你不想说,俺就不问,但俺得告诉你,你是俺的恩人,是俺爹的恩人,是整个村子的恩人,不管你是什么人,俺都认你。”
李衍看着他。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睛还亮。
“刘望,你长大了。”
刘望愣了一下。
“俺都三十多了。”
李衍笑了。
“是啊,三十多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孙石头被抬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后,能下地了。
一下地,就被他爹孙大按着揍了一顿。
揍得鬼哭狼嚎的,全村人都听见了。
刘愿跑去看热闹,回来跟李衍学。
“孙爷爷拿扫帚打他,一边打一边骂,让你爬悬崖!让你掏鸟窝!打死你算了!孙石头抱着头,满地打滚,可好笑了!”
李衍听着,也笑了。
“没被打坏吧?”
“没有!他皮厚着呢!”刘愿学孙石头的腔调:“爹!别打了!俺再也不敢了!哎哟!哎哟!”
学得惟妙惟肖。
李衍笑出了声。
刘愿学完了,凑过来,神秘兮兮的。
“李爷爷,俺听说,是你救了孙石头?”
李衍点点头。
刘愿眨眨眼睛。
“俺爹说,你爬到树上去了,好高好高。”
李衍没说话。
刘愿歪着头看他。
“李爷爷,你不怕高吗?”
“怕。”
“那你怎么还上去?”
李衍想了想。
“因为不下去,孙石头就死了。”
刘愿点点头,好像懂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李爷爷,你会一直保护俺们吗?”
李衍看着她。
六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期待。
“会。”
刘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俺不怕了。”
她跑开了。
李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孙石头挨完打,消停了几天。
但也只是几天。
半个月后,他又惹事了。
这回不是爬悬崖,是偷东西。
偷的是周福他们留下的东西。
周福他们去年冬天来过之后,说好今年还来,村里人把换来的那些东西当宝贝,有的藏在家里,有的锁在柜子里,生怕弄坏了。
孙石头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王栓子家换了一面小镜子,稀罕得不行,天天想去看看。
王栓子不给他看,说那是给媳妇的,你一个大男人看什么看。
孙石头心里痒痒,趁王栓子一家下地干活的时候,偷偷摸进去,把那面镜子翻出来,对着照了半天。
照完,想放回去,手一滑,镜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王栓子媳妇回来一看,镜子碎了,哭得死去活来。
王栓子气得脸都青了,拎着棍子就去找孙大。
孙大一听,也气得不轻,把孙石头揪过来,又是一顿揍。
这回揍得更狠,孙石头被打得三天没下床。
刘愿又去看热闹,回来跟李衍学。
“孙爷爷这回用的不是扫帚,是木棍!那么粗!打在孙石头屁股上,啪啪响!孙石头哭得嗓子都哑了!”
李衍听着,没笑。
“镜子碎了?”
刘愿点点头。
“王奶奶哭了好久,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面镜子。
周福他们带来的,巴掌大小,磨得很光滑,能照见人影。
村里人没见过这东西,稀罕得不行。
王栓子媳妇拿一袋粮食换的,当宝贝一样藏着,平时舍不得用。
现在碎了。
刘愿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李爷爷,你怎么了?”
李衍摇摇头。
“没事。”
那天晚上,李衍去找王栓子。
王栓子正在屋里坐着,脸色不好看,他媳妇坐在旁边,眼睛还红红的。
看见李衍进来,两人站起来。
“李郎中。”
李衍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王栓子愣了。
“这是……”
“打开看看。”
王栓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面镜子。
比摔碎的那面还大,还亮,边上的铜框打磨得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王栓子愣住了。
“李郎中,这……”
“赔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