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困兽犹斗(2 / 2)

匹夫有责 北城二千 3452 字 17天前

这笔从澧州开始便劫掠而来的钱粮听着很多,可如今自己还要坚守长沙。

等从长沙撤往袁州,他的近万大军又要缩水为数千人。

届时他要扩军,可朝廷未必愿意给他这笔银子,所以这笔银子还得他自己想办法。

马匹、甲胄、募兵、军饷……这些事情摆在面前,照如今的物价,这三十万两顶多能让他扩军到一万。

一万精锐自然很多,但他还得招募辅兵,而以如今粮价,维持辅兵也需要不少的支出。

更重要的在於,汉军若是要攻打江西,必然走武昌和袁州两个方向,所以他守袁州是必定会与汉军交战的。

以汉军的实力,若是派个两万人来攻打袁州,他还能勉强守一段时间。

若是派个四五万大军来攻,那他便只能灰溜溜出逃了。

想到此处,左良玉眉头紧锁,但最後还是将这些问题甩出了脑子。

「你二人与光祖分别守南北两城,随时驰援西城。」

「我虽觉得贼兵不会直接渡江来攻,但若是他们水师攻破巴陵,那湘阴必然陷落。」

「若是湘阴陷落,接下来便是长沙了。」

左良玉说着,提醒道:「虽说不用卖命,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守些日子再撤也不迟。」

「是!」左梦庚与王允成纷纷点头应下,接着便见左良玉带着他们寻了处就近的院子休息起来。

在他们休息的同时,彼时的朱轸、陈锦义与唐炳忠、袁顺、郑德兴等人则在湘江以西的岳麓山下,闲逛着早已逃跑一空的岳麓书院。

岳麓书院虽建於北宋年间,但原建筑早已毁於战火,如今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弘治年间修葺後的模样。

「这就是四大书院?」

「看着还没有咱们修建的那些县学大!」

「就是……」

岳麓书院内,唐炳忠与袁顺、郑德兴等人评价着这规模不大且年久失修的岳麓书院,就连前面的朱轸和陈锦义也露出了失望之色。

瞧见他们这般,被岳麓书院留下守山的门房老者也不免有些尴尬,解释道:「自万历以来,书院的学田多为豪强所占,岁入不足百石,书院生徒星散,几不成学,以至於书院凋敝,令几位大失所望。」

老者的话说罢,唐炳忠便看向老者道:「老翁,我瞧你也有几分学识,不如归顺了我军,替我军日後在此教书育人如何?」

听闻唐炳忠所说内容,老者连忙道:「在下不过是秀才,当不得在岳麓书院教书的差事。」

「这有什麽的?」唐炳忠听见老者说自己是秀才,连忙说道:「我们那些官学里也有好多秀才。」

「你要是愿意教书,日後这岳麓书院变成了官学,你便是山长了!」

老者闻言连忙摇头,说什麽也不肯担下这份差事,而陈锦义则是藉机询问道:「老翁以为,我军如何?」

「秋毫无犯,比官军规矩太多。」听到陈锦义的话,老者不假思索地便给出了评价。

不过给出评价过後,他又忍不住叹气道:「自弘治以来,民风渐刁,百姓仇兵丁而多抵触,兵丁受抵触而欺百姓,如此反覆,恶性渐生。」

「诸位的军纪虽然好,但越往东、北两方而去,百姓便越会刁难诸位。」

「在下希望诸位将军那时能忍下脾气,勿滥杀戮……」

老者的话说完,唐炳忠忍不住嘲笑道:「老翁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等为百姓分田,百姓还能难为我等不成?」

「我自跟着督师举义以来,百姓见到我等都是箪食壶浆,未见有刁难我们的。」

「我瞧你良善,这才劝你做教习,不曾想你这厮也是满肚子坏水,竟然污蔑百姓。」

唐炳忠越说越来气,但老者却道:「将军们自陕西、四川而来,自然不知晓东边的事情。」

「在下有不少昔年同窗在江南、北方为官,他们皆言河北、中原及江南之地民风甚刁。」

「昔己巳之变时,勤王兵马不远万里而来,明明是为拯救百姓,结果却受地方百姓歧视、排挤。」

「驻紮的官军得不到粮食,便是出钱去买,也未必能买到粮食。」

「若与百姓发生冲突,地方官绅便会偏袒当地百姓而排挤官军。」

「勤王官兵想要入城,地方官绅以民壮守城,甚至放炮打官军而不打建虏,以至於将官军逼得去投降闯贼,返回报复。」

老者说着,旁边的朱轸听後则虚心请教道:「先生所言,我等倒是头次听说。」

「依先生所见,为何会有此等事情发生,而我军若是东进或北上,难不成也会被百姓刁难?」

朱轸询问的同时,唐炳忠暴脾气说道:「朱三,你莫要听他胡说,我瞧着他就是觉着自己是读书人,瞧不起百姓,挑拨咱们与百姓的关系!」

「听听也无妨。」朱轸安抚了唐炳忠,继续看向老者。

瞧见他虚心请教,老者也不在意唐炳忠的冒犯,只是叹气说道:「我大明朝有卫所、州县两套衙门班子,而卫所居多的地方,如陕西、山西、辽东、四川、云贵等地,百姓需要卫所保护,对兵卒倒也不算抵触。」

「只是如河北、中原、江南等地承平二百余年,专修文治,崇文贬武,以至於百姓常厌恶兵卒。」

「凡军队经过,各县按律皆要於翌日提供粮草,然地方百姓及官绅乃至衙门都不想提供粮草,常有驱赶之意。」

「这固然是因为过往官军军纪败坏,引得百姓防备。」

「只是百姓防备过甚,以至於良善军队也遭受防备,无粮可食,无奈被逼为贼。」

「他们若是为贼,便认为是百姓逼迫而成,仇视之余,便会开始屠戮百姓。」

老者说着,目光也投向了朱轸,对朱轸说道:「将军麾下兵马军纪森严,在四川、湖广这般常与番夷胡人交战之地,尚且能得到百姓箪食壶浆的待遇。」

「可若是继续往东或往北走,那便会遭遇百姓刁难了。」

老者话音落下,朱轸也沉吟着点了点头,接着对老者说道:「受教了。」

「将军不必如此,在下也不过是说出了在下知晓的事情罢了。」老者见状,连忙解释起来。

朱轸闻言,看了看破败的岳麓书院,接着对老者说道:「待我军平定湖南,定要重修这岳麓书院为长沙官学。」

「届时还请老先生推荐些愿意出仕我军的贤才,以此将岳麓书院发扬光大,恢复两宋时文风繁盛的景象。」

瞧见朱轸诚恳,老者也作揖回礼道:「在下不过是留守书院的愚人罢了。」

「过往听从官府及旁人说汉军多残暴,而今所见才发现自己坐井观天。」

「承蒙将军不嫌弃,在下在岳麓书院四十六载,倒是熟识不少湖湘两广的贤才。」

「待湖南彻底太平,在下定会邀请这些贤才来投,敢问将军姓名?」

「朱轸。」朱轸不假思索地报出自己的名字,而老者闻言则是道:「久闻朱将军威名,不曾想今日得见。」

「老先生不必如此。」朱轸轻笑,接着对老者作揖道:

「待湖南平定,我汉军会在各府州县招募贤才为官,老先生可提前书写与相识贤才说说我军情况。」

「这是自然。」老者连忙点头,而朱轸也不由得对其作揖,接着才道:「今日受教,等平定了湖南再来叨扰。」

「将军谬赞了。」老者见朱轸这麽尊重自己,也不由得有几分得到重视的高兴。

朱轸见状又与其聊了聊其他,末了才带着陈锦义他们走出了岳麓书院。

在他们走出岳麓书院後,唐炳忠忍不住说道:「我瞧着这老翁说的定是假的。」

「未必。」朱轸摇摇头,而陈锦义也说道:「百姓中也未必没有恶人,如我们在黄崖时,所内便有不少恶人。」

「再者说,如你们村里,难道就没有几个村霸?」

陈锦义这话说罢,唐炳忠也想到了自己家乡的几户恶人,顿时闭上了嘴。

瞧着他闭嘴,陈锦义也看向朱轸,佩服道:「这老先生在岳麓书院四十六年,定然相识不少平民子弟。」

「若是这些人都能通过这老先生来了解我军,继而来投,那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朱总镇今日之举,倒是足够高明。」

「嗬嗬。」朱轸轻笑两声,没有辩解什麽,只是对几人说道:

「北边和东边的事情,等平定了湖南,可以派谍子去看看。」

「百姓仇视兵卒,这种事情我觉得并非百姓本意,总觉得有地方士绅推波助澜。」

「嗯。」陈锦义点了点头,也十分认可这话。

毕竟平日里都见不到兵卒的百姓,为什麽会对大部分兵卒抱有恶意?

兵卒有卫所节制,平日轻易不出卫所,偶尔受了军令出去,却无非就是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在世道太平的时候,普通卫所兵可不敢草菅人命,武官能欺辱的百姓也就那麽点,根本比不上地方官绅对地方百姓的压迫。

岳麓书院门房老者的话虽然听着诡异,但细细追究起来,还是能发现些蛛丝马迹的。

「原来如此!」唐炳忠闻言,立马就叫嚷道:「我说百姓怎地会仇视咱们,原来是那些土豪劣绅从中作梗。」

「等日後咱们领兵去了江南,定要将这些土豪劣绅连根拔起,教他晓得汉军爷爷的拳头厉害!」

瞧着唐炳忠冲动的样子,朱轸与陈锦义相互对视,眼底闪过几分无奈。

只是无奈过後,他们还是安抚着唐炳忠朝书院脚下的军营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