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回家后的日子,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

张凡推掉了未来三个月所有非必要的工作,林姐那边自然全力配合,对外统一口径是“筹备演唱会消耗巨大,需长期休养调理”。

别墅恢复了宁静,张凡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或音乐室。不写歌的时候,就只是看书,或对着窗外的花园长久地沉默。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有时会安静地听女儿在楼下嬉笑,听陆雪晴温柔地讲电话。

对,是的电话。

陆雪晴成了这个家庭,不,是这两个家庭之间,最积极、最有效的桥梁。她太了解张凡了,知道他内心对“亲情”的巨大创伤和本能防御,知道他的沉默并非拒绝,而是不知如何面对这汹涌而来的、陌生的情感。

她更知道,那对失去儿子二十七年的父母,此刻是何等的渴望又惶恐。

于是她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开始了她的“搭桥”工程。

几乎每天她都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拨通汪明瑜的电话,语气自然得像聊家常:

“妈,今天张凡气色好多了,中午吃了一碗我炖的汤。”

“他下午在书房看书呢,没碰琴,医生说精神要放松。”

“恋晴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说想送给爷爷奶奶看,我拍给您呀?”

“明天魔都天气不错,我打算拉他出去散散步,就在小区里走走。”

她从不刻意替张凡表达什么,只是平静地、持续地传递着“他很好,他在恢复,生活如常”的信息。

这恰恰是汪明瑜和林振邦最需要,每次通话结束,汪明瑜的声音都会比开始时明亮一些,那份小心翼翼的卑微和绝望,在一次次得知儿子安好的消息中,被一点点熨平。

小恋晴是他们二老最天然的“秘密武器”,她常常在视频通话时,把女儿抱到镜头前。

“恋晴,跟爷爷奶奶说,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新儿歌呀?”

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展示,总能逗得屏幕那头的汪明瑜破涕为笑,林振邦严肃的脸上也泛起慈祥的波纹。血缘是神奇的,小恋晴对这对总是用无比温柔眼神看她的“爷爷奶奶”也毫无排斥,甚至越来越喜欢和他们分享自己的小世界。孩子纯真的亲近,是化解隔阂最温暖的催化剂。

她和林晓薇的联络就更频繁了。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女人,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从演唱会后台的趣事,到护肤心得,再到娱乐圈八卦,林晓薇活泼开朗的性格,让陆雪晴也很放松。

她会有意无意地提及一些张凡过去生活的片段——不是那些孤苦的,而是他如何默默努力,如何保护她们母女,那些体现他性格中坚韧与温柔的细节。

通过这些讲述,张凡在妹妹心中“传奇哥哥”的形象,变得更加有血有肉,也更加让人心疼和敬爱。林晓薇则会分享家里的趣事,老爷子又念叨了,哪个舅舅看了他们的演唱会重播赞不绝口,她爸妈最近精神好多了……这些碎片,陆雪晴会以闲聊的方式,看似不经意地转述给张凡听。

张凡对此,始终保持着沉默的默认。

他不主动询问,但陆雪晴打电话时,他从不走开,只是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耳朵却分明是听着的。陆雪晴转述林晓薇说的家里事时,他会停下手中的书页翻动,虽然不接话,但那份专注的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女儿和“爷爷奶奶”视频时咯咯笑,他的嘴角也会随之微微软化。

陆雪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渐有底气。她知道,丈夫心门上的坚冰,正在一点点融化。

云雨初歇,卧室里弥漫着慵懒而温暖的气息。陆雪晴像只小猫般蜷在张凡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未干的胸膛,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月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在床上。

静默良久,陆雪晴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老公,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积极地联系爸妈吗?”

张凡的手臂环着她,没有回答,但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陆雪晴自顾自地说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心疼。心疼你,也心疼他们。”

她抬起头,在昏暗中寻找他的眼睛:“你走丢那真的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一个疯子,一场车祸,那个年代的技术……他们不是故意丢掉你的。这二十七年,他们过得一点不比你好受。妈的身体为什么那么差?爸为什么头发白得那么早?都是心病,是找不回你的心病。”

张凡的呼吸微微沉重了一些。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听到的叙述再次碰撞,但这一次,愤怒和排斥的尖锐感,似乎被陆雪晴温柔的声音包裹、缓冲了。

“我们往前看,好不好?”她凑近,鼻尖几乎抵着他的,气息交融,“过去已经发生了,我们改变不了,但未来我们可以一起决定怎么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深邃,带上了为人妻、为人母的现实考量:“而且,老公,你想过恋晴吗?她还那么小,我们不可能永远陪在她身边。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有什么事情,恋晴怎么办?现在,她有爷爷奶奶了,有那么一大家子人可以依靠、可以疼爱她。你看到了,恋晴多喜欢他们,这份血缘带来的爱和保障,是我们给不了她的另一种财富。”

感觉到张凡的身体微微震动,她知道说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对妻女未来的担忧。

她继续加码,声音带上了一丝羞涩和憧憬:“还有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以后还要给恋晴添弟弟妹妹吗?到时候,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如果爸妈能来帮忙搭把手,那该多好?有爷爷奶奶疼爱的童年,才是完整的。”

最后,她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说出最关键的一句:“那是你的家,老公。迟早,我们都要回去的。”

长久的沉默,陆雪晴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拒绝回应。

良久,张凡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极轻、极沉地“嗯”了一声。

没有更多话语。但这一声“嗯”,在陆雪晴知道他紧闭心扉的开始漏了一道缝隙,是对她所有话语的默认,也是他内心深处,开始尝试与“父母”和解、与“家族”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