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西方规则最大的陷阱——模糊。”
顾屿眼神锋利,看透了未来车企营销的乱象。
“这种模糊,给了车企巨大的作恶空间。”
“他们为了卖车,会在发布会上把‘辅助’两个字说得像蚊子叫,把‘自动’两个字吹得震天响,暗示用户可以撒手不管。”
“可一旦真出了事,撞了人,那帮法务部的精英就会立刻跳出来,指着说明书上那行比蚂蚁还小的免责条款说:看,我们早说了这是辅助驾驶,是L2级,驾驶员要全神贯注,所以这全是司机的责任。”
“这就是在把消费者当小白鼠,用人命去填技术的坑。”
“如果我们沿用这套标准,未来的市场就是一片龙蛇混杂的乱葬岗,做得好的企业被拖累,做得烂的企业在骗钱。”
宋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被这番话触动了。
“但我们不一样。”
顾屿的声音沉了几分:
“咱们中国的路况,可能是全世界最复杂的。人车混行、到处修路、满街的电瓶车。用美国人那种和稀泥的尺子,量不了中国的路,也护不住中国人的命。”
“更重要的是……”
顾屿眼里闪过冷意,
“游戏规则,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不现在把这根桩打下去,等以后特斯拉进了中国,等那些合资车企反应过来,他们就会拿着SAE的标准来教我们做事。到时候,我们的企业要想活下去,就得削足适履,去适应他们的规则,去跟着他们一起比烂,比谁更会甩锅。”
“宋叔,这种亏,咱们吃得还少吗?”
顾屿反问了一句。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的稀土。全球九成的储量在咱们这儿,咱们把山都挖空了,环境都搞坏了,卖出去的是什么价?白菜价!为什么?因为‘高纯度电子级稀土’的标准和检测认证权,捏在日本人手里。”
少年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愤懑和不甘:
“咱们的企业想做高端磁材,想往上游爬,结果人家一句‘纯度指标不符合国际标准’,就把你的产品挡在门外。咱们只能把土卖给他们,让他们提纯了,再以百倍的价格卖回给咱们做手机、做导弹。咱们是矿工,人家是裁判。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脖子上被人套了根绳,绳头在人家手里攥着,人家想紧就紧,想松就松。”
“这就叫标准霸权。”
“还有咱们的玩具、纺织品出口。人家欧洲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大笔一挥改了个环保参数,说是为了安全,其实就是为了卡你。这参数一变,咱们广东浙江几千家厂子就得换设备、换原料,甚至直接破产倒闭。咱们几亿件衬衫换不回一架飞机,不仅是因为技术差,更是因为这把‘尺子’,从来都不是咱们造的!”
顾屿指了指窗外,那一刻,他身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沧桑与热血:
“宋叔,一流企业做标准,二流企业做品牌,三流企业做产品。这道理您比我懂。智能汽车是下一个百年的工业皇冠,咱们这次要是再把‘尺子’交出去,那咱们就算造出了最好的车,也永远只能是个高级打工仔。”
“这是一块绊脚石,也是一块敲门砖。我们如果不想以后在谈判桌上被人卡脖子,不想让中国的智能汽车沦为和西方一样的‘免责玩具’,这套权责分明的IDRS标准,就必须成为中国唯一的国家标准。”
茶室里安静了许久。
宋河重新拿起那份文件,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神色凝重。
稀土之痛,是国家长久以来的心病,顾屿这个说法,太狠也太准。
每一条都在挑战现有的行业认知,每一条都在把车企往绝路上逼。
但这确实是一条真正对用户负责的路,也是一条能倒逼中国产业链技术升级、夺回定义权的路。
“有点意思。”
宋河放下文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掩住了眼底的赞赏:
“你想通过这套标准,建一道护城河,把那些混吃等死的车企拦在外面?顺便给国家递一把刀,去砍断别人伸过来的那只手?”
“不仅是拦在外面。”
顾屿纠正道,神色激动,
“我是要掀了他们的桌子,换一套玩法。让以后全世界的车企,不管是特斯拉还是奔驰宝马,想进中国市场,都得先学会用咱们的尺子量尺寸!”
“口气不小。”
宋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事儿,我会递上去。发改委和工信部那边,最近正好在头疼新能源产业骗补乱象的问题,也在反思我们在国际标准制定上的缺位。你这个IDRS,算是一把好刀。”
“那就麻烦宋叔了。”
顾屿笑了笑,端起茶壶,主动给宋河续了一杯。
茶水入杯,水面平平稳稳的。
宋河盯着那杯茶,突然开口:
“顾屿,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叫到锦城来,就为了送这一份文件?这东西你发个邮件,或者让林溪跑一趟北京也能办。”
宋河抬起眼皮,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盯着顾屿,完全是盯着猎物的老猎人模样。
“你小子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献宝是假,要价是真吧?”
宋河放下茶杯,身子后仰,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表演”的架势:
“说吧,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能让你把标准这种国之重器都拿出来当敲门砖,这所图肯定不小。”
顾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茶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那种属于少年的青涩褪去,变成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奔赴战场的决绝。
“宋叔,您是明白人。”
顾屿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调出一张地图。
那不是锦城的地图。
那是一张绵阳的卫星图,上面有一个被红圈重重圈起来的区域,显得格外刺眼。
顾屿把手机推到宋河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既然要定标准,手里就得有家伙事儿。光靠嘴皮子说服不了那帮洋人,得真刀真枪地造出东西来。”
“宋叔。”
顾屿抬起头,眼神明亮,亮出了真正的目的,
“我想请您出个面,帮我约一下绵阳的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