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越走越远越来越小。三十八艘横海级,四十二艘突冒,从海面上看过去,就像一群贴着水皮飞的白鸟。帆吃饱了风,鼓得满满的,船头切开海面,留下一条条白色的浪迹,拖得很长。
那些浪迹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最后连船也没了。只剩下天和海,都是蓝的,蓝得发亮,蓝得晃眼,蓝得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
关羽站在船头,一直看着那座岛消失在视野里。
那岛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影子,然后没了。眼前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蓝得发亮,蓝得透底。
甘宁凑过来,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大都督,这水可真清。能看见底下,看见鱼。”他指着海面,“你看那鱼,一群一群的,还有那大的,那是啥鱼?”
关羽没看鱼。他在看风向。
领航员抱着海图走过来。
“大都督,现在是三月底,南海这边正刮东北季风。咱们往西南走,正好顺风。一路顺下去,能省不少力气。”
“多久能到扶南?”
领航员算了算。
“顺风顺水的话,二十天左右。要是中间遇到风暴或者无风带,就不好说了。”
关羽点点头。
二十天。比预想的快。
但他心里还是急。台湾海峡那一耽误,就是三天。三天时间,赵云那边说不定已经打进骠国了。他们海路这边,还在这茫茫大海上漂着。
船走得其实不慢。
船头切开海浪,哗哗往前窜。甘宁让人拿根绳子拴块木板丢进海里,数着时间算了算,回头跟关羽说:“大都督,一个时辰能走三十里。这比咱们在长江口练兵时快多了。”
关羽嗯了一声。
三十里。一天能走三百多里。二十天,就是六千多里。够远了。
可他还是觉得慢。
甘宁看出他心思。
“大都督,急也没用。这海跟陆地不一样,再急也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老天爷给风,咱们就走;不给风,就只能漂着。”
关羽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海。水蓝得发亮,蓝得透底,能看见底下游过的鱼群,能看见海底那些影影绰绰的礁石。这种蓝,跟胶州湾的不一样,跟台湾海峡也不一样。更亮,更透,像一块巨大的琉璃铺在脚下。
天也是蓝的。那种蓝更淡,更远,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西南方向飘。跟船一个方向。
海天一色。
这四个字他听过,没见过。现在见了,才知道是啥意思。就是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船就在这片蓝里漂着,像一颗落在琉璃上的尘埃。
甘宁趴在船舷上,看那些鱼看入了迷。
“大都督,你说这些鱼,游一辈子,能游出这片海不?”
关羽没答。
甘宁自问自答:“游不出。它们生在这儿,死在这儿,一辈子就在这片水里转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咱们比它们强。咱们能从这里,游到扶南,游到金邻,游到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游完了还能游回去,回长安,回洛阳,回老家。”
关羽终于开口。
“想家了?”
甘宁挠挠头。
“有点。我家在巴郡,江边上。小时候天天在水里泡着,泡到十来岁,跟我爹说,我要去江上混。我爹揍了我一顿,没揍服,我就跑了。跑了二十年,还没回去过。”
他看着那片蓝得发亮的海。
“这海真好看。比江好看。但看久了,还是想江。”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打完仗,回去看看。”
甘宁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船继续往西南走。
日升日落,一天接一天。太阳从船尾升起来,从船头落下去。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海面照成银白色。星星密密麻麻,比陆地上看多得多,挤挤挨挨,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士兵们开始还新鲜,趴在船舷上看鱼,看鸟,看日出日落。看了几天,就不看了。没啥看的。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天,船晃来晃去,晃得人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