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衣锦还乡!我为状元郎!(2 / 2)

竈房里只有苏秦吃面的声音,和竈膛里火星子偶尔啪一下的脆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好一阵子,苏秦把面吃完了。

碗底乾乾净净的,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

「爹。」

「嗯。

「」

「状元。」

苏秦只说了两个字。

苏海拨火的手,停了。

竈膛里一颗火星子落下来,在灰烬堆里头灭了。

「考上了?」

苏海的声音很低。

「考上了。」

苏海没有回头。

他蹲在竈口,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

然後他站起来,用烧火棍敲了敲锅沿。

「再来一碗不?」

苏秦笑了。

「不了,饱了。」

「那就睡。」

苏海检查了一遍竈膛,确认火都灭乾净了,才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竈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说完就进了屋。

苏秦坐在竈台旁边,听着苏海的脚步声远了。

竈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苏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

碗是旧的。碗沿有个小缺口,缺了一块。

他从小就用这只碗吃饭。

白粥、杂粮饼、红薯饭、逢年过节的手擀面。

今天用这只碗,吃了一碗状元回家的面。

苏秦摸了摸碗沿那个缺口。

粗糙的。

跟京城金殿上那些精细物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可他端着这只碗,比端什麽都踏实。

外头的动静还没消停。

村里人听说苏秦回来了,兴奋得跟过年一样。

苏二的嗓门在院子外面炸开来:「秦子!出来出来!大夥儿要摆酒呢!」

「苏老根家腾了院子出来了!」

「猪杀了一头!鸡也宰了三只!」

「苏满仓把他那坛子苞谷酒也搬出来了!压箱底的!平时谁跟他借一碗他都不肯的!」

苏秦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那一夜,苏家村热闹得翻了天。

苏老根家的院子里搁了五张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家凑出来的。

没什麽精细东西。

红烧肉是苏二婶切的,块儿大得能砸死人。

炖鸡是苏广田家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凉拌黄瓜、清炒豆角、一大盆糊辣汤。

酒是苏满仓家酿的苞谷酒。

烈。

苏秦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呛出来。

他酒量本来就不好。

可今晚他不拒。

一碗碗端上来,他一碗碗地应。

「秦子!状元爷!满饮此杯!」

「咱苏家村,祖祖辈辈头一个状元!!」

「喝!都喝!谁不喝谁是王八蛋!

苏秦端着碗,每一碗喝下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敬酒的人。

看清楚,记在心里。

苏老根。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腰弯成了虾米,还在下田。

李长庚。当年苏秦哭着馋了,这位叔偷偷塞了五十文给他,不让他跟别人说。苏秦在心里的那本帐上记了好几年。

苏满仓。村里最穷的一户。可今天把自己压箱底的酒搬出来了,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二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嗓门大,心更大。

苏来福。小时候苏秦在他家偷过一回红薯烤着吃,被他追了两条巷子。如今端着酒碗凑过来,一脸憨笑。

这些人。

这些面孔。

这些名字。

是苏家村的底子。

苏秦一碗一碗地喝,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喝到後来,舌头麻了,可脑子还清楚。

他不会让自己真醉。

这些人的脸他要记清楚。

他以前记的是帐。

如今他记的是人。

做官做的就是人。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升得老高了。

苏大柱扶着他往家走。

「秦子,你喝多了。」

「没事。」苏秦摇了摇头,脚步有点晃,可走得还算直。

「你————你当了状元,以後是不是要做大官了?」苏大柱小心翼翼地问。

苏秦笑了一下。

「状元嘛,官小不了。」

「可大小的,我还得等朝廷的文书下来。」

「哦————「苏大柱点了点头。他显然不太懂什麽官不官的。

走到苏秦家门口,苏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他什麽官不官的。你回来了就好。」

苏秦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大柱举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灯笼的光变成一个小点,拐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苏秦推门进去。

苏海没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面前摆着一碗凉白开。

不用问,是给他醒酒备的。

「喝了多少?」

「没数。」

苏海哼了一声。

苏秦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白开。

胃里那团火被压下去了。

他坐下来。

「爹。」

「嗯。

「」

「明早我去上坟。」

苏海拨了一下灯芯,光亮了一些。

「三叔公那里,还有————老王那里。」

苏秦说「老王「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

苏海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我知道。纸钱在柜子里,酒也留着。」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苏秦应了。

可苏海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灯下沉默着坐着。

过了好一阵子,苏海忽然开口:「村里的人今晚高兴疯了。」

「嗯。

「6

「苏老根喝多了,跑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嚎了半宿,说咱苏家村祖坟冒青烟了。

苏秦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海也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笑完了,又沉默了。

「行了,睡吧。」苏海站起来。」明早叫你。」

苏秦点头。

他看着苏海的背影走进里屋,门帘子晃了两下,落了下来。

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油灯跳了一下。

苏秦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晚的画面。

王老爹的眼泪。苏大柱那一嗓子。村宴上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爹端出来的那碗面。

还有那句—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苏秦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

井水冰凉,扑在脸上的时候,昨晚残余的那一点酒气散了个乾净。

苏海已经在竈房里忙活了。

竈上熬着粥,咸菜切了一小碟。

两个人默默吃了早饭。

吃完,苏秦走进里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用旧布包着的册子。

他打开布,翻开来。

苏家村的族谱。

这本族谱他上一次翻开,是三叔公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三叔公坐在堂屋里,戴着那副缠了铁丝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在族谱上添名字。

苏秦站在旁边看着,三叔公一边写一边念叨。

「秦子,这册子是咱村的根。」

「上头每一条墨线,就是一条命。」

「人活着,线就活着。人没了————线就断了。」

三叔公说那话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那一停的功夫,苏秦看见了老人家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是三叔公最後一次提笔写这本族谱。

不久之後,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苏秦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他咽了最後一口气。

那双写了一辈子族谱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凉了。

苏秦如今翻开这本册子。

一页一页地翻。

一条一条的墨线。

有的浓,有的淡。

有的笔迹新,是近些年添上去的。有的笔迹旧得快看不清了,纸都发了黄。

新的是苏秦添的。

三叔公走後,这本族谱就归他管了。

他把族谱合上,裹好布,放回柜子里。

然後他拿了纸钱、一壶酒、三炷香,出了门。

三叔公的坟在村後头的山坡上。

苏秦一个人上去了。

苏海要跟着来,苏秦摆了摆手,说我自己去。

有些话,得一个人跟坟前的人说。

山坡上的草长得深了。

没过了小腿。

苏秦拨开草,一步一步走到了三叔公的坟前。

——

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刻得简单。

苏氏三叔公讳德望之墓。

苏秦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草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蹲下来。

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

火苗在晨风里跳动。纸灰打着旋飞上去,飘散了。

苏秦看着纸钱烧完,又把香点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三炷香,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拿出酒壶,拧开盖子,在坟前的地上倒了三杯。

酒洇进了黄土里,颜色深了一块。

「三叔公。」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了谁。

「我回来了。」

「上回走的时候跟您说过的那些话,我一件一件地在办。」

他蹲在坟前,像是跟一个还活着的老人说话。

语气不是祭拜的那种肃穆。

是晚辈给长辈汇报的那种,带着一点点紧张,又带着一点点底气。

「您让我好好考试。我考了。状元。」

「一甲头名。」

「殿试那天在金殿上写策论,我想起您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一秦子,读书不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看清脚底下的路。」

「那篇策论我就是这麽写的。」

「不知道您看了满不满意。反正考官满意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您让我照看好村里头的人。我照看着呢。」

「日後做了官,能照看的就更多了。」

「您让我把族谱管好。」

苏秦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管着。今早把墨线都看了一遍。」

「王虎的名字,我描过了。墨线还在。您当年给他写的那两个字,我一笔一画都没改,只是把墨加深了。」

「您放心。」

「只要我苏秦在一天,那条线就断不了。」

他说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地在坟前坐了一阵子。

香烧了一半了。

青烟还是直的,没有散。

远处的苏家村在晨光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很慢很慢地散开。

苏秦看着那些炊烟。

想起了三叔公在世时,每天傍晚坐在槐树底下,拄着拐杖看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从田里回来,经过他面前,老人家就擡起拐杖,在他小腿上敲一下。

「秦子,作业做了没?」

那根拐杖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一下的声音,苏秦到现在闭上眼都听得见。

「三叔公。」

苏秦站起来,对着坟碑深深鞠了一躬。

躬到底,停了一息,才直起身来。

「我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王虎的坟在另一面山坡上。

隔着一道梁。

苏秦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来。

阳光照下来,满山的露水一闪一闪的。

草叶子上挂着的水珠被晒得发亮,像是满坡碎银子。

王虎的坟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苏秦自己刻的,刻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

木牌子上的字被风雨侵了,边角发了黑,有几个笔画模糊了。

苏秦蹲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牌面上的灰和水渍。

擦乾净了。

字又清楚了些。

「老王。」

他的声音比在三叔公坟前的时候更低了。

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是跟死人说话的那种腔调。

是室友之间随口搭话的那种。

「我回来了。」

「状元。考上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今天先不跟你多说。」

「过几天刘明和赵立他们也该到了。他俩在二级院那边结了课,说好了一块儿回来看你。」

「到时候咱们几个一块坐坐。有些话,得人齐了才好说。」

他从包袱里取出酒壶,在坟前倒了一杯。

只一杯。

没烧纸钱。

「纸钱也等他们来了一块烧。让刘明那个抠门的也出一份。他欠你的饭钱到现在还没还呢——赵立那小子也别想跑。」

苏秦说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只有很亲近的人之间才有的、带着一丁点儿玩笑意味的抽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王。」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

看着「王虎「两个字。

跟族谱上的那两个字一样的名字。

「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我一直在做。」

「你等着。」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风大一点就能吹散了。

可苏秦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冬至。

复灵。

那是他心里最深处的一笔帐。

欠着老王一条命。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一天不会忘。

可这些话他不能在坟前说。

天地有耳。

有些帐,只能记在心里。

苏秦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黄土堆。

然後他转身,下了山。

回到家的时候,苏海已经扛着一只旧麻袋准备下地了。

「爹,今天做什麽?」

「掰豆子。」

苏海头也没回,把锄头换成了麻袋,朝门外走。

「地里那片黄豆该收了。再拖两天荚子裂了,豆粒掉地里头,白瞎了一季。」

苏秦二话没说,进屋也扛了一只麻袋出来。

「我跟你一块去。」

苏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像是想说「你一个状元还掰什麽豆子「。

可又像是压根没觉得状元和掰豆子有什麽冲突。

他没吭声,转身继续走了。

苏秦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

清晨的露水把裤腿打湿了。

田埂两边是稻田,稻穗弯着腰,被露水压得更低了。

远处的山还罩着一层薄雾,雾气慢慢地散着。

走了小半刻钟,到了自家那片豆子地。

黄豆长得不错。

密密麻麻的豆荚挂满了枝头,叶子发了黄,有些已经干了。

正是掰豆子的好时候。

苏海把麻袋往田埂上一放,弯腰就干了起来。

他掰豆子的手法极利索。

一把攥住一簇豆荚,手腕一拧,啪嗒一声脆响,豆荚断了,顺手丢进麻袋。

一气呵成。

苏秦在旁边看了看他的手法,然後也弯下腰开始掰。

他的手法比苏海慢。

离开家太久了。

手生了。

头几把掰的时候劲儿使大了,豆荚壳被捏碎,豆粒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苏海瞥了他一眼。

「轻点。别使蛮力。」

「知道了。」

苏秦调了调力道,慢慢地找回了感觉。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弯着腰干活。

日头渐渐升高了。

露水干了。

地里开始热起来。

苏秦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

回头看看自己掰了小半麻袋。

再看苏海—已经满满一麻袋了。

苏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按这个速度,这片豆子地要一天半才能掰完。他自己的效率大概是苏海的六成。

两个人合在一起,一天多一点能干完。

前世的毛病。

干什麽事都先算。

「歇会儿。」苏海直起腰,朝田埂走过去。

他从田埂上拎起一只竹篮子。

是出门前准备好的午饭。

两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一壶凉白开。

两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吃饭。

苏海把草帽摘下来,扣在了苏秦头上。

「你皮嫩,晒不得。」

苏秦没推辞。

他接过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

馒头凉了,有点硬,可嚼到後面有一股子粮食本身的甜。

不是精面的那种细甜。

是杂粮的甜。粗的,厚的,带着一股子地气。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嚼着馒头,望着面前的豆子地和远处那一片稻田。

风吹过来,稻浪翻了一下。

沙——沙—

苏秦忽然觉得,从京城回来这一路上绷着的那根弦,到了这一刻,才算是彻底松了。

不是在村口看见槐树的时候。

不是在竈房里吃那碗面的时候。

不是在宴席上喝酒的时候。

是此刻。

坐在田埂上,跟他爹并排坐着,嚼着一个凉馒头,看着自家的豆子地。

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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