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旧人来贺!仙官唤苏大人!(2 / 2)

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头一回落在官册上,我记得。」

苏秦转过头。

「那年你爹抱着你,到镇上上户。」

谢城隍看着碗里的酒,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户册翻开,落你名字那一笔——

「是老夫经的手。」

苏秦怔住了。

「老夫在流云镇,管了半辈子的册。」

谢城隍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数一串佛珠。

「看着一个名字,从镇上的户册」

「走到惠春分院的学籍册。」

「走到年考的皇榜。」

「走到金榜头名。」

他擡起眼,看着苏秦。

那两口没有水纹的井里,头一回,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像是暖意的东西。

「一个名字能走多远——

「老夫这辈子,头一回看全。」

院子里静了。

连徐黑虎都没吭声,端着碗,听着。

苏秦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酒坛,双手给谢城隍满上了一碗。

晚辈的规矩。

「谢老。」

「这一碗,我敬您。」

「敬您那一笔。」

谢城隍没推辞。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

喝完,把碗轻轻搁下,用袖子按了按嘴角。

什麽也没再说。

酒过三巡。

徐黑虎吹够了衙门的闲篇,骂够了县衙的夥食,嗓门渐渐低了下来。

他捧着酒碗,转着,转着。

转了半天,忽然开口。

「秦————大人。」

这一声,他又叫回了官称。

苏秦心里一动。

这位徐叔嗓门最大、最不讲究的一个人,忽然讲究起称呼来—

那就是要说他最不敢碰的事了。

「徐叔。」苏秦把他的碗满上:」您叫我苏秦就行。」

徐黑虎盯着碗里的酒。

半晌。

「子训那小子。

「」

「在天润县————怎麽样?」

院子里的劈柴声,不知什麽时候停了。

只有墙根底下的一只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挺好的。」苏秦说。

「谭县尊是个护民的好官。子训在他手底下,从最底下做起—核户册,查灾田,下乡办差。一样一样,办得紮实。」

「那边的人,都服他。」

徐黑虎捧着碗,一动不动。

「他给你写信?」

「偶尔。」

「哦。」

徐黑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没给家里写过。」

苏秦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

徐黑虎自己也没等他接。他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一抹嘴,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抹掉。

「那个犟种。」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骂完,又低低补了三个字。

「————像他娘。」

这三个字落下去,他自己僵了一瞬。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嗓门陡然又轰了起来:「喝酒喝酒!说这些干什麽!喝酒!

心苏秦默默地给他满上了。

他知道,这一页,翻过去了。

这位徐叔跟子训之间隔着什麽,他从子训那里隐约听过一些。

那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可是又喝了两碗之後,徐黑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苏秦的手腕。

攥得很用力。

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酒气熏人,眼睛却是直的。

「你跟他————好好处。」

「他在外头,吃了亏,不吭声。」

「嘴硬。心软。」

「一个人。」

苏秦的心里,忽地一震。

这几句话。

徐子谦师兄,在三级院的院子里,跟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犟驴,嘴硬,心软,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亏,他都不知道吭声。

哥哥说的,和爹说的,一字不差。

这一家人,谁都没法跟徐子训说话。

於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托给了他苏秦。

苏秦反手按住徐黑虎的手背,看着他,一字一字:「徐叔。」

「子训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徐黑虎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慢慢落了下去。

「好。」

他松开手,抓起碗。

「好!」

「就冲这句——喝!」

那天下午,徐黑虎喝空了一整坛。

喝到後来,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苏秦和谢城隍两个人,一个擡肩膀一个擡腿,费了老劲才把这座铁塔挪到里屋的床板上。

给他扔了条被子。

堂屋里,就剩下苏秦和谢城隍。

谢城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茶碗。

先吹一下,再抿一口,含一息,咽下去。

苏秦陪他坐着。

坐了一会儿,谢城隍放下茶碗。

「苏大人。」

「嗯。」

「你的授官册。」

老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留着一道缝。

「是从吏部发的?」

苏秦微微一愣。

「自然是吏部。授官册归吏部管,这是朝廷的规矩。」

谢城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後,极淡地笑了一下。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等你穿上官袍。」

「自然就懂了。

苏秦坐直了。

「谢老。」

「您管了半辈子的册。」

「这话里有话。」

谢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着,咽了。

然後微微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告诉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苏秦盯着他看了几息,把这笔帐,压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

管了半辈子册的人,问他的授官册。

一个官制里几乎查不到的职衔—格。

一句不肯往下说的话。

这一页,又厚了一层。

傍晚,谢城隍起身告辞。

苏秦送他到院门口。

老人走出去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消息,不会太远了。」

声音极轻。

说完,他就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无声无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里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灯,才醒。

——

醒来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乱抹了把脸,牵了马就走,谁留都不住。

瘦马驮着他和剩下的那坛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里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还是喊:「状元家的酒」

「好喝——!!」

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听着,笑了一下。

两天。

三个流云镇的九品。

一个走了几十里地,来赴一个大半年的约。

两个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场十九年的酒。

他什麽都还没做—官袍没穿,官印没接。

可流云镇把他养大的那些人,已经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来了。

来看一眼。

看看这片穷水土,到底养出了个什麽。

苏秦转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只一只收了。

收到最後一只,他停了停。

那是谢城隍用过的茶碗。

碗沿上乾乾净净,什麽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人,来无声,去无声。

只留下一句话,钉在他心里。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苏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时候,苏大柱跑来报信。

「秦子!村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书院的同学!」

苏秦正在院子里帮苏父搓豆子。

两手搓着干豆荚,豆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

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头一个—

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偏黑,嘴唇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还算乾净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这人看见苏秦的第一句话——

「苏秦!你小子考了个状元也不请客???」

刘明。

全宿舍最抠门的刘明。

第二个—

个子高些,偏壮,面相憨厚,背着一只大包袱,肩上还搭着一只搭裢。他不太说话,见了苏秦之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赵立。

宿舍里话最少的赵立。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面。

没有拥抱。

没有落泪。

没有什麽「别来无恙「之类的客套话。

刘明冲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从二级院到你这个鬼地方有多远?」

赵立跟在後面,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没说话。

就一拍。

够了。

这就是室友之间的方式。

不用说什麽。

一巴掌拍上去,什麽都在那一巴掌里了。

苏秦把他俩带回了家。

苏父又热面了。

这几天他热面热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一句牢骚也没有。

三碗面端上桌。

刘明、赵立、苏秦,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呼噜呼噜地吃面。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吃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刘明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那双小眼睛转了转,忽然收了脸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立把茶碗放下了。

苏秦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三个人上了山。

苏秦在前头带路。

刘明和赵立跟在後面。

山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踩着草叶和碎石,沙沙的响。

刚上路的时候刘明还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虫子多。

——

可走着走着,他不说话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里那个名字就越重。

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出来。

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脚底下。

在每一口吸进来的山风里。

翻过了那道梁。

阳光照下来。

满山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那个黄土堆。

和那块木牌子。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

刘明的嘴闭得紧紧的。

赵立低下了头。

苏秦走在最前面,步子没停,可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到了坟前。

三个人站在那里。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来。

草叶子沙沙地响。

那块木牌子上的字—「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被前天苏秦擦过一遍,乾乾净净的。

苏秦蹲下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纸钱和酒。

纸钱分成了四份。

三份递给了刘明和赵立一人一份,第四份搁在了坟前。

「这份是老王的。」

苏秦把第四份纸钱摆在了木牌子底下。

「自己给自己烧。」

刘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纸钱,没说话。

赵立也接了。

低着头,大拇指在纸钱的边缘上来回蹭着。

苏秦划了火。

纸钱烧起来了。

火苗在山风里跳动。

纸灰飞上去,在半空中打着旋,飘散了。

一份。

两份。

三份。

第四份—搁在坟前的那一份——苏秦把火引了过去。

火舔上了纸钱的边角。

烧了。

四份纸钱烧在了一起。

烟气很浓。呛了一下眼睛。

苏秦拿出酒壶。

倒了四杯。

三杯摆在三个人面前。

第四杯他往坟前的土里一倒。

酒涸进了黄土。

「老王。」

苏秦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人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

「刘明来了。赵立也来了。」

「就差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又吹了起来。

苏秦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明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在坟前,捏着那只酒杯,手指头发白。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张。

这个在宿舍里嘴最碎、什麽都能扯上两句的人,此刻蹲在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

「王虎。」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老王。

不是虎子。

是王虎。

两个字从他嘴里头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还欠你的饭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回在书院食堂,你替我垫了三顿饭。我说月底还你。」

「没还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断了。

碎成了几截。

「我————我攒着呢。那三顿饭的钱。」

「我攒着————一直攒着————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

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比哭声更重。

苏秦站在旁边。

他没有去拍刘明的背。

没有去安慰。

有些悲,旁人碰不得。

你一碰,就碎了。

让他自己扛。

扛过去了,就好了。

过了很久。

刘明从膝盖里擡起头来。

眼睛红了。

可没有泪。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灌了,把杯子使劲往坟前的地上一墩。

然後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轮到赵立了。

赵立走到坟前。

他没有蹲。

他站着。

手里端着酒杯。

低着头。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上「王虎「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王虎,我考过了二级院的年考。你答应跟我一起考的。」

说完了。

就这一句。

他把酒灌了。

杯子没墩,轻轻搁在了坟前。

然後他转过身,走到了一旁。

他的背影很宽。

可那个宽宽的背影站在那里,苏秦看得出来,它在微微地颤。

三个人都说完了。

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纸灰散了。

飘上去,飘得很高,飘到了山顶上头那片蓝天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坐在坟前的草地上。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苏秦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看着面前那个黄土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四个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缺了一个。

那个缺了的位置空在那里,像一只碗里缺了一个口。

碗还能用。

可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缺口。

硌。

硌得人心里头疼。

苏秦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又翻到了那一页帐。

最深的一页。

冬至。

复灵。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那个缺口就一天补不上。

他睁开眼。

看着那块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等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秦忽然停了步。

他看见了村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庄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撑的那种直——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被风吹了很久很久,树干歪过、弯过,可最後还是直了。

苏秦的脚步快了。

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了头。

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见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日头和风晒乾了一圈水分。

可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苏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静。

还有一种被苦水泡过之後、反倒变得乾净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