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半名入册,隔窗有灯(2 / 2)

「开朝五十年六月。调出。协办抄录一名。奉司令自文档司调入翰林院。姓名:刘」

後半行,纸面上有一道摺痕。

摺痕处,纸质断裂,碎了一小片,刚好把「刘「字後面的部分,带走了。

只剩一个「刘「。

苏秦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刘「字,一动不动。

纪观澜在旁边说:「我翻了这本增减册的前後文。这本册子记录的是文档司开朝四十八年至五十二年间的人员变动。格式规范,每条记录的签条都是当年的笔迹,不是後补的。」

「这一条的日期,开朝五十年六月。」

「和刘守拙考勤记录停止的时间,差了三个月。」

苏秦算了一下。

刘守拙的考勤止於开朝五十年三月。

这条调出记录的日期,是五十年六月。

中间隔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空当,可以解释得通。

考勤停了,不等於人走了。可能是在办调动手续、等批文、交接工作。办完之後,六月正式调出,记录才落到增减册上。

但也可以解释不通。

如果这条记录里的「刘「不是刘守拙呢?

苏秦把这个念头压住,先看事实。

「这本增减册上,开朝四十三年到五十年之间,有没有其他姓刘的人?」

纪观澜摇头。

「我查了。整本册子覆盖的四年间,文档司所有人员变动记录里,姓刘的只有这一条。」

「之前的记录呢?四十三年到四十八年之间的增减册,有没有?」

「我找了。四十三年到四十七年的增减册,不在这个杂柜里,可能在故牍库的其他位置,也可能遗失了。」

苏秦把这个缺口记下来。

四十三年到四十七年的增减册缺失,意味着刘守拙四十三年暂留文档司的那条「入司「记录,无法从增减册上做交叉确认。

但反过来,四十八年到五十二年的增减册在手,五十年六月这条「调出「记录是实打实的。

一个姓刘的协办抄录人员,从文档司调入翰林院。

时间节点,和刘守拙考勤中断的时间,吻合。

身份描述,「协办抄录「,和刘守拙在文档司的职能,吻合。

姓氏吻合,时间吻合,身份吻合。

三个吻合加在一起,虽然名字残了,但指向已经很明确。

苏秦把这条记录逐字抄进总汇册。

「刘「字後面留了空格,空格旁注明:「原文折损,「刘「字後部分缺失,不可辨。」

他没有在空格里填「守拙「两个字。

因为那一小片碎纸不在了。补不回来的字,就不补。

这是他的规矩。

沈青崖和陆明谦先後到了。

苏秦把纪观澜的发现说了一遍,四个人围着那本增减册看了看。

陆明谦仔细看了那道摺痕。

「摺痕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折的,碎裂的位置刚好在姓之後、名的第一个字处。」

他翻了翻前後的页面。

「这本册子的其他页面,也有摺痕,但大部分只是轻折,没有碎裂。这一页碎裂得比较彻底,可能是因为纸质在这个位置特别脆,也可能是被翻过太多次。」

「太多次?」苏秦问。

「纸在摺痕处碎裂,通常有两个原因。一是年久自然劣化,二是被反覆摺叠。这一处的碎裂边缘比较齐整,不像是自然劣化的毛边,更像是被折了很多次之後,纤维断裂。」

「有人反覆翻到这一页。」纪观澜沉声道。

「可能。」陆明谦说。」也可能只是巧合。二百五十年的旧纸,怎麽碎都有道理。」

苏秦点头。

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纠缠。碎纸的原因,判断不了就不判断。

但陆明谦说的那个可能性,他记在了心里。

有人反覆翻到这一页。

谁?为什麽?什麽时候?

不知道。

记下,往前走。

「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苏秦把总汇册合上。

「文档司这边,有一条调出记录,写的是「调入翰林院「。」

「翰林院那边,有没有一条对应的调入记录?」

「如果有,两条记录一对,这条线就接上了。」

「如果没有。」

他停了一下。

「那就要问:为什麽文档司有调出记录,翰林院没有调入记录。」

沈青崖说:「翰林院的旧人事记录,我们能查吗?」

苏秦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是翰林院修撰。翰林院的内部档案,本院人员有查阅权限。不需要外部批文。」

三个人看着他。

「我自己去查。」苏秦说。」你们今天继续在文档司整理已有材料。定安府的回函还要等十来天,这段时间把所有发现重新理一遍,看有没有遗漏。」

纪观澜没有反对。

沈青崖也没有。

陆明谦看了苏秦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从旧诏库那时候就有了。苏秦说「我自己去「,不是逞能,是他判断这一步,必须一个人走。

翰林院是他自己的衙门。他在那里坐了几个月的旧,和每一间值房、每一个人的距离,都是他自己用时间量出来的。

别人去查,是外人进门,会有痕迹,会有响动。

他去查,是本院的人翻本院的档,天经地义,无人侧目。

「出发之前。」苏秦对纪观澜说。」增减册上这条记录,先不要写进给秦大人的材料里。」

纪观澜微微一顿。

「等翰林院那边的记录对上了,两边一起报。」苏秦解释。」报一条单方面的调出记录,没有对端印证,分量不够。报两条对上的记录,分量就够了。」

「好。」纪观澜点头。

苏秦收起总汇册,出了文档司的值房。

午前,翰林院。

苏秦没有直接去翻人事档。

他先回自己的值房,坐下来,喝了一盏茶,把心绪平了一平。

从值房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条廊。廊的尽头,是老书办抄书的那间值房。

此刻是白天,廊下没有挂灯笼,那间值房的门是合着的。

苏秦望了一眼,收回目光。

翰林院的人事档案存放在院内的典籍阁。典籍阁名字好听,其实就是翰林院後院的一排旧房子,里面存着本院历年的各种记录,从文书底稿到人事册页到值班排表,什麽都有。

苏秦来翰林院之後,去过两次典籍阁。一次是领取新修撰的入院手续存根,一次是查阅一份和当值相关的旧规章。

两次都是正常的公务查阅,都走了登记。

今天第三次去,同样走正常登记。

他出了值房,穿过翰林院的中庭,往後院走。

中庭里有几个同僚,朝他点了点头。苏秦拱手回礼,没有多停,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去典籍阁办一件寻常的公事。

不紧不慢,最不引人注意。

典籍阁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周,人很和气,苏秦来过两次,彼此已经面熟了。

「苏修撰来查什麽?」周管事边登记边问。

「查一份旧的人事记录。」苏秦道。」院里交给我一个整理旧档的差事,需要核对一些历年人员变动的情况。」

翰林院的新修撰,入院头一年,经常会被指派各种整理性的工作,这是惯例。苏秦拿这个理由来说,毫无违和感。

「人事记录在丁字架的第二排。按年份排的,年份越早越靠里。」周管事指了指後面的房间。」要查哪一年的?」

「开朝五十年前後。」

周管事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那得往最里面翻了。二百五十年前的记录,能不能找到还不好说。前些年院里整理过一次,年代太久的好多都碎了。」

苏秦点头,谢过周管事,往里面走。

典籍阁的後间比前间暗,窗户小,光线不足,架子上积了一层薄灰。

比故牍库的灰薄。

毕竟典籍阁是翰林院自己的地方,时不时有人进来查东西,灰积不厚。

苏秦找到丁字架的第二排,从外往里走,架子上的年份标签,从近到远。

光和年间。

嘉平年间。

开朝後期。

开朝中期。

越往里走,架子上的册子越旧,纸色越黄,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虫蛀的痕迹。

苏秦走到最里面,找到了标注「开朝四十五年至五十五年「的那一格。

格子里的册子不多,只有薄薄几本。

他蹲下来,把几本册子一本本取出来,看签条。

「开朝四十五年至四十八年·翰林院值班排表。」

「开朝四十九年·翰林院内部文书收发记录。」

「开朝五十年至五十三年·翰林院人员增减及俸禄签领。」

第三本。

苏秦把它抽出来。

册子比文档司的那本还薄,封面上的签条已经半脱落了,纸质发脆,翻动的时候能听

见轻微的窸窣声,像旧纸在叹气。

他小心地翻开。

人员增减的格式和文档司的类似,但更简单一些。翰林院是清水衙门,人员变动不频繁,每年的增减记录不多,往往一页纸就够了。

开朝五十年。

这一年的人员增减,只有三条记录。

第一条:「开朝五十年正月。新入。庶吉士二人,由吏部铨叙司选拨入院。」後面跟着两个名字。

第二条:「开朝五十年四月。辞归。修撰一人,告老还乡。」後面跟着一个名字。

第三条。

苏秦的目光落在第三条上。

第三条的格式和前两条一样,但内容,不一样。

「开朝五十年六月。调入。抄录书办一名。自吏部文档司调入。

後面应该跟着的姓名。

苏秦盯着那个位置。

姓名处,有字。

但不是印刷体,也不是标准的吏部公文字体。

是手写的。

而且,只写了两个字。

「刘某。」

苏秦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刘守拙「。

不是「刘「後面残损了。

是明明白白写着的两个字:刘某。

某。

用了一个「某「字替代了真名。

苏秦从未在任何正式的人事记录里见过这种写法。

人事增减册,记的是人,每一条记录的核心就是那个名字。

用「某「字替代名字,等於这条记录的核心是空的。

但这条记录又不是随手写的。格式完整,日期清楚,来源衙门清楚,职务类别清楚。

一切都清楚。

只有名字,用了一个「某「。

苏秦把灯凑近,仔细看那两个字的笔迹。

「刘「字写得很工整,笔画规矩。

「某「字的笔势,和「刘「字不太一样。

「刘「字是用笔端正写的,横平竖直,像是一个惯於抄录公文的人写的。

「某「字,笔锋带了一点飘逸,收笔处有一丝不经意的锐利,不像公文体,像是另一只手。

苏秦的心跳加快了半分。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昨天陆明谦做的那份末任主官手书的摹本。就是故牍库里那段「上头不是忘了「的文字摹本。

他把摹本和面前的册子并排放在一起。

末任主官手书的笔迹:笔势苍劲老辣,收笔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锋芒。

册子上那个「某「字的笔迹:笔锋带一点飘逸,收笔处有一丝不经意的锐利。

苏秦看着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看了很长时间。

不一样。

隔了近十年的笔迹,人的书写习惯会变化,笔势会随年龄、心境、体力的变化而变化。不能直接说「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但也不能说不是。

那种收笔处不经意的锋芒和锐利,有一种相似的底色。

像是同一棵树上,不同年份的年轮。

纹路不一样,但木质一样。

苏秦没有下判断。

他把两者的相似点和差异点,都记进了总汇册。

记得很详细。

哪一笔相似,哪一划不同,差异的可能原因是什麽,都一一列出。

最後,他在这段比较的末尾写了一句话。

「笔迹比对为辅助手段,不能作为独立证据。需结合其他材料综合判断。」

写完之後,他继续往下翻那本翰林院的增减册。

开朝五十年六月之後,五十一年、五十二年、五十三年。

「刘某「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调出记录,没有辞归记录,没有病故记录,没有销册记录。

和文档司的情况,一模一样。

进了翰林院之後,这个人在增减册上就再也没有动过。

既没有走,也没有死。

就在那里。

苏秦合上册子,把它轻轻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典籍阁最深处的角落里,灰尘在稀薄的光线中浮动,旧纸的气味包裹着他。

他在心里把两条记录,对接了一下。

文档司那边:开朝五十年六月。调出。协办抄录一名。自文档司调入翰林院。姓名:

刘(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