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学生想不通(2 / 2)

「但今天一早,堂官那边又递了一句话过来。」

秦衡之的手指在回文上按了按。

「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秦没有催,等他往下说。

秦衡之把那份回文翻开,翻到第一页,念了出来。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查案诸人,可知翰林院有一抄写三十年的老书办。

念完,他抬起头,看着苏秦。

值房里,彻底静了。

沈青崖和纪观澜都看着苏秦,没有说话。

苏秦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那句话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

查案诸人,可知翰林院有一抄写三十年的老书办。

「查案诸人」,说的是他们四个。

「可知」,是问句。

「翰林院有一抄写三十年的老书办」。

这句话,把一个人,从翰林院几百号人里,单独拎了出来。

一个抄书的老书办。

不是郎中,不是侍读,不是修撰。

是一个抄书的。

堂官会知道翰林院有个抄了三十年书的老书办吗?

苏秦在心里回答自己。

不会。

堂官是吏部的堂官。吏部管天下官员的铨选、考核、升调。一个翰林院里的抄书书办,连品级都没有,进不了吏部的眼界。

堂官连他的名字都不会知道。

那这句话,是谁让堂官问的?

苏秦没有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称了一称。

秦衡之把回文合上。

「苏修撰。」

「大人。」

「这句话,是堂官的原话,还是别处递过来的,我不知道。」

秦衡之的声音很平。

「但我知道一件事。」

「堂官不会无缘无故去查翰林院一个书办。」

「他今天早上递这句话过来,就是要你自己去想一想。」

「他明天问你的时候,看你怎麽答。」

苏秦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

秦衡之站起身。

「今天一天,你自己安排。」

「我这边,把定安府那边催一催。你安心准备明天。」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苏修撰。」

「你明天去,只答你自己查到的。」

「查到了就说查到了,没查到就说没查到。」

「别猜。」

「堂官那种人,一辈子听人答话。」

「你只要有一处是猜的,他听得出来。」

说完,走了。

值房里,三个人坐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是纪观澜。

「这句话,不是问我们的。」

苏秦看向他。

「是问你的。」纪观澜说得很乾脆。」,查案诸人「,是四个人的话。但堂官只见你一个。这句话说是问我们四个,其实是问一个人。」

「问你知不知道那个人。」

「或者。」纪观澜顿了顿。」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个人。」

沈青崖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句话还有一个用处。」

他说。

「它在告诉你,这件事的分量,已经不在文档司这一层了。」

苏秦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的天色。

冬日的上午,天很高,云很薄,光是白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来,坐下。

「今天上午,我们四个把所有的材料再对一遍。」他说。」对完,你们两个回文档司,我自己回翰林院。」

「你回翰林院做什麽?」沈青崖问。

苏秦想了想。

「想清楚明天怎麽答。」

上午的时间,花在了核对上。

四个人把从旧诏库到追印台、从故牍库到抄录房、从文档司增减册到翰林院增减册的全部材料,一条一条重新对了一遍。

对完之後,陆明谦拿出一份东西。

是他这两天单独做的。

「笔迹比对,做完了。」

他把两张摹本并排放在案上。

一张是故牍库里「未结事项「那份手书的摹本,末任主官写的。

另一张,是翰林院增减册上那个「某「字的摹本。

「我在抄录房的时候,把刘守拙抄录件的签条笔迹,也拓了几份,一起比了。」

陆明谦说。

「结论很简单。」

「翰林院增减册上的「某「字,出自刘守拙本人之手。」

「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有意思的地方在另一头。」

他指着「某「字的收笔处。

「刘守拙的字,是标准的吏部公文体,端正,规矩,一板一眼。这是文档司抄录房练出来的字,练了七年的字,手上已经改不了了。」

「可是这个「某「字。」

他把手指移到了那个字最後的收笔上。

「这个字的收笔,带锋。」

「不是公文体该有的收笔。公文体讲的是藏锋,收笔要圆,要收得住。」

「这个字相反。它收不住。」

「像是一个练了一辈子公文体的人,在某一个时刻,忽然用他早年学字的那个手法,写了这一个字。」

苏秦看着那个字。

「早年。」

「对。」陆明谦说。」每一个写字的人,都有两个手。一个是後来练出来的公文手,一个是早年学字时的底手。」

「平时用公文手,写公文。可要是写了别的,比如自己私人的东西,或者在某一瞬间松了劲,早年那个底手,就会露出来。」

他指着「某「字的收笔。

「这个底手,和故牍库里那份手书的收笔,是一个路数。」

值房里静了一下。

「你是说。」纪观澜开口。」刘守拙早年学字,是跟着那位末任主官学的?」

「不必是跟着他学的。」陆明谦摇头。」但一定是同一个字路子里出来的。同一个师承,或者同一个衙门里长年磨出来的同一套手气。」

「十八年。」苏秦说。

「对。」陆明谦点头。」刘守拙在掌印之源做了十八年。十八年天天看那位主官批文、签押、写字稿。写得再怎麽规矩的人,看十八年,也会染上那一路的气。」

苏秦把这两张摹本,又看了一遍。

一张残破的手书。

一个孤零零的「某「字。

中间隔着二百五十年,隔着两个衙门,隔着一个人的死和另一个人的去向不明。

而这两样东西之间的那点相似,说明了一件事。

刘守拙跟着那位末任主官,跟得很近。近到连手上的路数都染上了。

那麽那位末任主官,就一定不只是他的上官。

是某种更深的关系。

师。或者父辈。

苏秦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这个比对结果,写进材料里。」他说。」但只写事实:两处笔迹同源,可能系同一师承或同一衙门长期影响所致。不写推测。」

「知道了。」陆明谦应下。

苏秦把摹本收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快到中午了。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我去见堂官。见完之後,我把结果带回来给你们。」

三个人起身。

纪观澜收拾材料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苏秦。

「苏修撰。」

「先生?」

纪观澜是个话少的人。今天他已经说了不少。

此刻他站在案边,手按在那叠材料上,看了苏秦几息。

「我在定安府做过十二年知府。」

「我知道一种情形。」

「上头忽然问起一个没有品级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种问,一半是看看底下有没有人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

「另一半。」

他顿了顿。

「是看看,那个摸到了的人,站在哪一边。」

中午,苏秦回翰林院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明天见堂官,是午後。

今天夜里,他还要去一趟那间值房。

他昨夜说过,今晚去,带盏茶。

他从翰林院出来的时候,绕到东市,在一家茶铺前站了站。

掌柜的认得他,赶紧上来招呼,说状元郎要点什麽。

苏秦看了看架子上的茶。

最贵的那些,一看就知道不能买。

他在最底下的一层,看见了一个粗陶罐。

「这个。」

掌柜的愣了一下。

「状元郎,这个是老茶梗,粗茶。寻常力工喝的。」

「就要这个。」苏秦说。」包二两。」

掌柜的包好,递过来,怎麽也不肯收钱。苏秦把钱压在柜台上就走了。

二两粗茶。

一纸包。

揣在怀里,硬硬的。

下午,苏秦在翰林院办了两件公事。

办完,他坐在值房里,把明天的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不是写出来。是说。

堂官可能会问:你查到了什麽?

他答:两端记录对接。文档司开朝五十年六月有调出记录,翰林院同月有调入记录。

时间、方向、身份、姓氏,四项吻合。调入者姓名栏记作「刘某」,字迹为另一人所书。

堂官可能会问: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他答:翰林院的增减册上,自开朝五十年六月起,再无後续变动记录。既无调出,也无辞归,也无病故。二百五十年的人,若在世,约二百九十余岁。

堂官可能会问:你怀疑翰林院里有人和这件事有关吗?

他答:学生查到的,是一条二百五十年前的调入记录。记录到此为止。学生不排除任何可能,但学生手里没有直接证据,不能指认任何人。

堂官可能会问:翰林院有个抄了三十年书的老书办,你知道吗?

这句话,苏秦在心里试了三种答法。

第一种:不知道。

这是假话。不能说。

第二种:知道。见过。

这是真话。但只答一半,等於告诉堂官他在藏。

第三种。

苏秦想了很久。

最後他定下了第三种。

他会说:学生见过。

就这四个字。

後面不加解释,不加评价,不加引申。

然後看堂官再问什麽,他再答。

不主动说,不隐瞒,不引申。

苏秦把这个答法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是稳的。

稳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麽巧妙。

稳是因为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编的。

编的话,堂官听得出来。

不编的话,无论堂官问到哪里,他都答得下去。

吃过晚饭,又等苏禾睡下,苏秦才动身。

他怀里揣着那包粗茶,出了值房的门。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

他走过那三丈。

走到门前,站定。

这一次,他没有等。

门里面的翻页声,在他走到门前的前一息就停了。

然後门开了。

老者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凸出来的、硬硬的纸包上。

「你带了。」

「带了。」

「什麽茶。」

「东市茶铺最下面一层的。掌柜说,是力工喝的。」

老者定定地看了他两息。

然後他侧身让门。

「进来。」

茶是苏秦烧的水,老者抓的茶。

水开的时候,老者的手忽然伸过来,把苏秦的手从壶柄上拨开了。

「太烫。」

他说。

「粗茶要等水落一落。滚水冲粗茶,出来的是涩。」

苏秦把壶放下,等了一会儿。

水落了一落。

老者提壶,冲了。

茶汤出来,颜色不深,黄褐色,浊浊的,有一点点细碎的茶末浮在上面。

老者给自己倒了一盏,给苏秦倒了一盏。

苏秦端起自己的那盏,喝了一口。

涩。比昨夜那盏还涩。

「难喝吧。」老者说。

「不好喝。」苏秦老实答。

「老夫喝了三十年这个。」

老者捧着盏,慢慢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这种茶,力工一早上喝三两碗,干活有劲。」

「它的好处不在嘴。」

「在哪儿?」

「在肚子里。」老者说。」喝下去,是暖的。」

苏秦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盏茶。

黄褐色的,浊浊的。

他喝了一口。

暖。从喉咙一直暖下去,走到胃里,散开。

「好茶。」

老者笑了一下。

两个人对坐着,各喝各的。

旧值房的灯,暖黄,安静。

今晚的屋子,和昨夜不一样。

昨夜是两个人第一次把话摊开。屋里有一层薄薄的紧。今晚没有。

今晚像是两本已经翻过一次的书,重新摊开在案上,都松着。

苏秦没有急着说堂官的事。

先把自己带来的茶,喝了两盏。

老者也不问。

等苏秦把第三盏放下,才开口。

「今天是来报信的,还是来问事的?」

「报信的。」

「说。」

苏秦把今早秦衡之带来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说完,他没有加一个字。

值房里,很静。

老者捧着茶盏的手,停在杯口。吹气吹到一半,停了。

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茶盏放下了。

放下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苏秦听出来,那一下放得很慢。

「这句话。」

老者的声音变了。

和昨夜听见「有没有人来看过您「的时候,是同一种变。

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那位堂官问的。」

苏秦没有说话。

「吏部的堂官,管着天下几千个有品级的官。他记不住一个翰林院里没有品级的抄书人。」

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这句话,是上头递下来的。」

「吏部堂官递不了这句话。这话只能从一处出来。」

苏秦开口了。

「陛下。」

老者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看着灯。

「三百年了。」

他说。

「这是头一回,上头主动朝这间屋子,伸了一根手指。」

值房里静了一瞬。

灯焰晃了一下。

老者收回目光,看着苏秦。

「小子,你知道这句话是要做什麽吗?」

「学生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