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六月,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点砸在《江城日报》办公楼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水痕,将窗外的霓虹搅得支离破碎。陆峥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控代码里,眉头微蹙。
屏幕右下角的时钟跳动到晚上十点十七分,马旭东传来的加密文件已经解码到第七层,还差最后一道防火墙,就能触碰到高天阳与境外账户的资金往来明细。这是三天前,老鬼下达的指令——摸清江城商会会长高天阳的底细,确认他是否与“蝰蛇”存在关联。
陆峥的表面身份是《江城日报》的深度调查记者,专门跑经济版块,这个身份给他提供了太多便利。无论是出入商会的高端酒会,还是采访企业高管,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就连办公桌对面那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小林,都还在感慨他前几天写的那篇关于江城民营企业发展的报道,文笔犀利,见解独到。
“陆哥,还不走啊?”小林收拾好背包,撑着一把格子伞走到他桌前,“这雨越下越大了,再晚怕是打不到车。”
陆峥抬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将烟揣回烟盒里:“还有点收尾工作,你先走吧,锁门的时候记得帮我带一下。”
“得嘞!”小林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最后一点嘈杂也随之消散。陆峥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马旭东的技术毋庸置疑,只是对方的加密手段太过诡异,混杂着三种不同的密码体系,明显是专业情报人员的手笔。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短短五个字:“老地方,速来。”
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号码,是夏晚星专用的紧急联络通道。
他立刻关掉电脑屏幕,将U盘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抓起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路明灭,在墙壁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陆峥刚踏出办公楼的大门,冰冷的雨水就打湿了他的额发。他没有打伞,而是快步绕到办公楼后方的小巷里,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朗逸。
车门被轻轻拉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飘了出来。夏晚星坐在驾驶座上,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套裙,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疲惫。她的表面身份是跨国企业盛世集团的公关总监,今晚刚陪高天阳参加完一场慈善晚宴。
“上车。”夏晚星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
陆峥弯腰坐进副驾驶座,随手关上车门,将风衣脱下来搭在腿上:“出什么事了?”
“晚宴上,高天阳接了个电话。”夏晚星发动汽车,车子平稳地汇入雨夜的车流,“用的是加密卫星电话,我离得近,隐约听到了‘蝰蛇’‘深海’两个词。”
陆峥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具体内容?”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不太清。”夏晚星的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只听到一句‘沈知言那边……按原计划……’后面的就被敬酒的人打断了。”
沈知言。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陆峥的神经。
“深海”计划的核心研究员,也是“磐石”行动组重点保护的对象。三天前,沈知言的实验室刚遭遇过一次匿名黑客攻击,虽然被马旭东及时化解,但也让整个行动组绷紧了神经。现在高天阳的电话里提到他,绝不是巧合。
“高天阳今晚的行程还有什么?”陆峥问道。
“晚宴结束后,他去了江城会所。”夏晚星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我让老猫盯着了,他带了两个保镖,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老猫是江城黑市的情报贩子,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欠过夏晚星一个人情,是行动组的外围线人。
陆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起来。高天阳是江城商界的风云人物,人脉遍布政商两界,如果他真的是“蝰蛇”安插在江城的棋子,那麻烦就大了。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沈知言,这意味着“蝰蛇”的目标已经非常明确——就是冲着“深海”计划来的。
“老鬼那边怎么说?”夏晚星瞥了他一眼。
“还没来得及汇报。”陆峥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U盘,“马旭东正在解码高天阳的资金流水,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如果能查到他和境外势力的关联,就能坐实他的身份。”
夏晚星的眉头皱得更紧:“怕就怕查不到。高天阳这个人太狡猾了,做事滴水不漏。”
车子在一处老旧的居民楼下停下,这里是夏晚星的一处安全屋,也是两人约定的紧急联络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漆黑一片,只有几缕月光透过云层,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夏晚星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门,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客厅。客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起来和普通的出租屋没什么两样。但只有陆峥知道,这面墙的夹层里,藏着最先进的监听设备和加密通讯器。
夏晚星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陆峥一瓶:“我总觉得,今晚的事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陆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高天阳接电话的时候,眼神很慌。”夏晚星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那种慌,不是做贼心虚的慌,而是……害怕。像是被什么人胁迫着。”
陆峥的心里一动。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想到。高天阳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手段狠辣,城府极深,能让他露出害怕的神情,对方的来头绝对不小。
“你觉得,他是被‘蝰蛇’胁迫的?”陆峥问道。
“不确定。”夏晚星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主谋。一个真正的间谍,不会在这种场合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就在这时,陆峥的手机响了,是马旭东打来的。
“陆哥,解码成功了!”马旭东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高天阳在瑞士银行有三个匿名账户,近半年来,有五笔大额资金流入,来源都是……境外的空壳公司,而且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都和三年前破获的那个‘蝰蛇’据点一模一样!”
陆峥和夏晚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还有别的发现吗?”陆峥问道。
“有!”马旭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还查到,高天阳的儿子在国外留学,上个月刚被人绑架过,后来又被莫名其妙地放回来了。而且,放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合作愉快’。”
陆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矿泉水瓶。
胁迫。
果然是胁迫。
高天阳的软肋,就是他那个视若珍宝的独生子。“蝰蛇”这招,不可谓不狠。
“把所有证据加密发给老鬼。”陆峥沉声道,“另外,继续监控高天阳的所有通讯,有任何异动,立刻通知我。”
“明白!”
挂断电话,陆峥将手机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心里却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看来,高天阳是被拉下水的。”夏晚星轻声说道。
“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辜。”陆峥睁开眼,眼神冰冷,“他收了钱,传递了情报,就已经是‘蝰蛇’的帮凶。”
“可他的儿子……”
“在国家利益面前,任何借口都站不住脚。”陆峥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可以同情他,但不能放过他。”
夏晚星沉默了。她知道陆峥说得对。作为国安人员,他们肩上扛着的是国家机密,是无数人的安危。任何一点心软,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许久,陆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笼罩的城市。江城的夜晚,繁华而喧嚣,可在这片繁华的背后,却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涌。他们就像潜伏在暗涌里的礁石,默默守护着这片海域的平静。
“明天我去会会高天阳。”陆峥突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