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薇想了想。“菲律宾的工厂投产的时候,帮我拍张照片。寄给我妈。她在那边的坟里。她没坐过飞机,没出过国,没见过菲律宾长什么样。你帮我拍给她看。”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她把那滴泪咽了回去。“好。”
程薇的病情在第三天急转直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陈德利请了全印尼最好的专家会诊。专家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脏和肺部,没有手术机会了。化疗也做不了,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能用的药都用了,剩下的,只有等。
林晚没有等。她去了施永昌的办公室,把菲律宾协议的补充条款签了下来。三成利润用于患者救助,白纸黑字,盖了章。她拍了照,发到程薇的微信上。程薇没有回。她知道她看到了。
程薇走的那天,雅加达下了一场暴雨。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用力敲门。林晚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她把菲律宾协议的补充条款又看了一遍,合上电脑。程薇在那边床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心电监护的嘀嘀声越来越稀,像一个走得很慢很慢的老人,迈不动步子,却不肯停。终于,嘀嘀声变成了一声长鸣。林晚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程薇。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她想起程薇说的话——“等我死了再休息。”她休息了。她太累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床边。程薇的脸上很平静,嘴唇不再抖动,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程薇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握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僵了,才松开。
“程薇,菲律宾的工厂投产的时候,我会拍照片。寄给你妈。她看到了,你也能看到。”
手机亮了。是陈德利的消息:“林女士,节哀。”
林晚看着那行字,回复:“她没死。她只是去菲律宾了。”
陈德利没有再回。她知道他不会回。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程薇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墓地选在雅加达南部的一个华人公墓,依山傍水,很安静。陈德利安排的,他说程薇喜欢安静,不喜欢热闹。来的人不多,都是她在东南亚认识的朋友——阿努查、施永昌、苏托莫,还有几个林晚不认识的华人商会的人。林晚没有致悼词,没有献花,没有哭。她只是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程薇还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笑得很开心。那是她德丰时期的工作照,陈德利从她母亲那里要来的。
“程薇,你说你想做一件对的事。你做了。那些药,去了泰国、印尼、菲律宾。那些病人,用上了。你妈在天上看着,她高兴。”
风吹过来,把雨后的湿气吹到脸上,凉飕飕的。林晚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程薇,两个字,刻得很深。她想起程薇说的话——“我的遗憾,是没来得及对我妈好。”她替她弥补了。她妈在天上看着,她高兴。
手机亮了。是江临川的消息:“葬礼结束了?”
她回复:“结束了。”
他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墓园,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她想起那些花,那些病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程薇走了,但那些花还在。那些病人还在。她不能让她们等,不能让她们失望。那些花,开了这么多年,谢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现在,它们要去更多的地方了。她不能让它们停。
第三百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