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红土地上(1 / 2)

奠基仪式后的第三天,工地正式开工了。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没有锣鼓喧天。约瑟夫从村里叫来了十几个年轻人,一人一把铁锹,一字排开,从那棵最大的猴面包树开始往东挖。土是红的,硬的,一锹下去只能啃下浅浅一层。林晚也拿了一把铁锹,站在队伍的最边上,和那些年轻人一起挖。她穿了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平了,踩在松软的土上直打滑。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约瑟夫走过来,递给她一顶草帽。草帽是新的,秸秆编的,帽檐上还系着一条蓝色的丝带。“林女士,您不用挖。您是老板,老板不用干活。您看着就行。”林晚接过草帽,戴在头上,把那条丝带系在下巴上。“老板也是人。人干的活,老板也能干。那些药是人生产的,那些病是人治的,那些孩子是人养的。没有人,什么都干不成。”

约瑟夫没有再劝。他转过身,回到队伍里,继续挖。他的铁锹比别人快,一锹下去,土翻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程薇,想起她说“等我死了再休息”。她死了,她还在挖。土是硬的,根是深的。她不是程薇,但她替她挖。

工地的进度比预想的慢。第一周,他们只清出了半亩地。不是人不卖力,是土太硬。约瑟夫说,这块地的土是红土,黏性大,干了硬,湿了黏。不下雨的时候挖不动,下雨的时候挖了也白挖,一踩一个坑。林晚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年轻人挥汗如雨。她想起南城的月季园,想起陈秀英一铲一铲翻土的样子。那块地也是硬土,母亲一铲一铲挖了二十年,把硬土挖成了软土,把荒地挖成了花田。她能挖二十年,她也能挖。

第二周,约瑟夫从镇上租了一台二手挖掘机。机器很旧,履带磨损严重,发动机一启动就冒黑烟。但挖得快,一天的活儿顶十个人干一周。林晚站在挖掘机旁边,看着那个巨大的铲斗插进土里,翻起一大块红土。土块碎了,散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她想起那些药,那些在生产线上一盒一盒出来的药。它们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从那些花里提炼出来的,从那些病人的血管里流过去的。没有土,就没有花。没有花,就没有药。没有药,那些孩子就活不了。

约瑟夫从挖掘机上跳下来,脸上全是灰,汗把灰冲成一道一道的沟。“林女士,机器快。但烧油也快。柴油贵,我们买不起太多。我算了算,只够用一个月。一个月后,还得靠人挖。”

林晚看着那片已经清出来的地。不大,但够搭地基了。“够了。先把地基挖出来,剩下的慢慢清。工厂不是一天建成的,那些孩子也不是一天能救的。慢慢来,不急。但也不能停。”

约瑟夫点头。“不停。我盯着。机器不停,人也不停。”

一个月后,地基挖好了。林晚站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些深浅一致的沟槽。沟槽底部铺了一层碎石,是约瑟夫带着人从河边背回来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大小不一,但铺得很整齐。她想起母亲的那些花,一株一株,一排一排,也是这么整齐。母亲用手种,她用机器挖。不一样,但都一样。都是为了那些命。

姜正从国内发来的消息,问她要工程师。要懂土建的,懂设备的,懂水电的。林晚把消息转给约瑟夫,约瑟夫说,镇上有一个退休的工程师,白人,在坦桑尼亚生活了二十年。他叫汉斯,德国人,和海德堡的贝格教授是同一个国籍。他在当地建过学校、医院、教堂,口碑很好。林晚让约瑟夫去请他。约瑟夫去了,汉斯不来。他说,他只为上帝工作,不为资本家工作。

林晚亲自去请。汉斯住在一个小山丘上,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门口种着一排玫瑰花。红的是月季,不是玫瑰。林晚认出来了,那是月季,母亲种的那种,红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汉斯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白了,背微微驼着,但眼睛很蓝。他看到林晚,愣了一下。

“您是?”

“林晚。沈慧的女儿。那些月季,是我妈种的。”

汉斯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剪刀,看着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