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主卧的纱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康熙字典》封面上,纸页微微泛黄,边角有点卷。苏清颜刚醒,眼皮还沉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额角,昨晚睡得断断续续,宝宝夜里哭了两回,她喂完奶就再没踏实过。
傅斯年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早就扯松了,搭在肩上像条晾干的毛巾。他左手拿着笔,右手翻着字典,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傅承宇、傅峻熙、傅擎、傅曜、傅临川、傅君泽……全是那种一听就“能当总裁”的款。
他低头划掉一个,“傅曜”底下画了道红杠,嘴里嘀咕:“太浮夸,像偶像剧反派。”
苏清颜睁开眼,瞥了一眼那张纸,轻声说:“你又开始了?”
“嗯。”他头也不抬,“出生证明今天必须填,拖不了。”
“可这些名字……”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软,“都太硬了,听着像要上战场。”
“男孩嘛。”他转过身看她,眉头微皱,“名字要有气势,将来进公司接班,不能被人叫‘小傅’‘阿傅’,得是‘傅总’那种一出场就压场的。”
“那也不能起名叫‘傅擎天’吧?”她忍不住笑,“你是不是偷偷看了爽文排行榜?”
“我没看。”他面不改色,“但‘擎’字不错,有力量感。”
“有力量感的名字是‘王大力’。”她翻了个白眼,“你要真想让他威风,不如直接叫‘傅无敌’?”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你认真的?”
“我开玩笑的。”她拉过被子裹住肩膀,“我是说,名字不用那么重,孩子一辈子长着呢,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可‘平安’听着像村口二娃。”他皱眉,“我们家不至于取这么接地气的。”
“那‘宁’呢?”她想了想,“傅宁?安静的宁。或者‘和’,和谐的和。书卷气一点,温柔坚定的那种。”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提案:“傅宁?听起来像我家那个扫地机器人。”
“你家扫地机器人叫啥?”她挑眉。
“小东。”他答得干脆。
“你看,小东多亲切。”她笑出声,“傅宁也挺好,至少不会一上学就被起外号‘傅大炮’。”
“谁敢给他起外号?”他眼神一冷,“我让他爸工作消失。”
“哎哟。”她摆手,“你别动不动就动用权势,这又不是商战片。名字是要陪他一辈子的,得他自己喜欢,以后同学喊他一声‘傅宁’,他能笑着答应,而不是低头躲着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桌面:“可我觉得,男人的名字,就得有点冲劲儿。你看我叫‘斯年’,听着斯文,结果呢?从小打架没输过,初中就把教导主任气住院了。”
“那是你不服管。”她戳穿,“再说,你现在也不是‘傅斯年’,你是‘傅总’,开会三句话能把人骂哭。”
“那是职业素养。”他纠正,“但对家人,我一直很温和。”
“温和?”她笑,“昨天护士递错奶粉,你一个眼神过去,人家当场换了三罐新货。”
“那是流程问题。”他嘴硬,“我不接受低效服务。”
“行行行。”她摆手,“那你现在高效地给我整出个名字来?既要霸气,又不能吓人;既要传承,又不能老气;还得有文化,不能土味——你这要求比做PPT还多。”
他合上字典,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列名单,让你选。”
“可你列的全是‘霸总预备役’。”她摇头,“没有一个是我想叫出口的。”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窗外鸟叫了一声,宝宝在婴儿床里哼唧了一下,翻了个身,小脚丫踢了踢包被。
傅斯年低头看着儿子,声音放轻:“我希望他将来,没人敢欺负他。”
“我知道。”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可我也希望他,不需要靠名字去震慑别人。他可以温柔,可以慢一点,可以不怕输,因为家里永远有人接住他。”
他指尖动了动,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看他现在多安静,脸圆圆的,眼睛还没睁开,谁看了都想捏一把。我不想让他背负太多,就想他快快乐乐长大,名字也好念,好记,带着点暖意。”
他望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所以你是想要个‘软名字’?”
“不是软。”她纠正,“是暖。比如‘安’,平平安安的安。或者‘舟’,同舟共济的舟。都是稳稳当当的意思。”
“傅舟?”他重复一遍,眉头皱成“川”字,“听着像要去划龙舟。”
“那你起个更好的?”她反问。
他翻开字典,快速翻页,纸张哗啦作响。忽然停住,指着一个字:“傅砚。文房四宝之一,有底蕴,不张扬,但懂的人知道分量。”
“砚台?”她歪头,“听着像古董店老板。”
“比‘傅宁’强。”他不服。
“那‘傅书’呢?书香门第的书。”
“傅书?”他冷笑,“听起来像‘报销’的‘报’,财务部新来的实习生。”
“傅墨?”她不甘示弱。
“像文身师。”他摇头。
“傅昭?”她试另一个。
“像古代太子。”他吐槽,“下一秒就要发动政变。”
“傅明礼?”她认真提议。
“像居委会调解员。”他无情打击。
“傅景和?”她不死心。
“像民国留洋回来的少爷,戴金丝眼镜,整天写诗追姑娘。”他叹气,“清儿,你说的这些名字,都太……温吞了。”
“那你那些呢?”她也急了,“傅擎、傅曜、傅临川——听着像修仙小说里的渡劫期大佬,随时准备飞升!”
“修仙怎么了?”他反驳,“修仙也是正经修行,而且战斗力爆表。”
“我们家宝宝是要去修仙还是上幼儿园?”她翻白眼。
“都可以。”他一本正经,“双语幼儿园,周末学太极剑。”
“你疯了吧?”她差点笑出来,“他还不到24小时!”
“早规划才有竞争力。”他坚持,“名字是第一层护甲。”
“那我要他名字是第一缕阳光。”她直视他,“不是盔甲,是光。”
他愣住,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亮,带着点执拗,也有点委屈,像是在说:我生了他,我也想为他选一个温柔的名字。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宝宝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帘被风吹起的一点窸窣。
过了几秒,他放下笔,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西装口袋。
“行。”他低声说,“不争了。”
她眨眨眼:“你认输了?”
“不是认输。”他揉了揉眉心,“是觉得,为了个名字吵起来,不值当。”
“可你刚才还非说要霸气。”她嘟囔。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他抬眼看她,“你也累了一夜,刚醒就跟我掰扯名字,我不能再让你不开心。”
她眼神软了软:“那你也不用委屈自己。”
“我没委屈。”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发梢,“就是觉得,咱们俩现在像在拼桌吵架的网友,一个坚持‘实用主义’,一个主打‘理想情怀’。”
“那你是实用派?”她笑。
“我是宠妻派。”他淡淡道,“老婆说了算。”
她嘴角翘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但马上压住,假装严肃:“可你也得表达意见啊,这是咱儿子。”
“我表达了。”他指了指那本字典,“翻了三遍,写了二十多个,全被你毙了。”
“那你再想。”她推他肩膀,“好好想,别净想些中二病偏爱的。”
“中二病?”他挑眉,“你哈佛毕业的,用词挺精准。”
“学术性评价。”她扬下巴。
他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睡得香,小嘴一嘬一嘬,像在做梦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