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骑车的人……

虽然戴着帽子,围着围巾,但那个身形,那个宽阔的肩膀……

苏玉芬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是陈军!

绝对是陈军!

那一瞬间,苏玉芬的脑子嗡的一下,一股巨大的喜悦和优越感直冲大脑。

他买车了?

他哪来的钱?肯定是把那只狍子卖了,又把以前藏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他买车干什么?

肯定是来接她的啊!

苏玉芬越想越觉得对。昨天陈军那么凶,肯定是为了在她面前显摆男子气概。现在气消了,又发了财,这是骑着自行车、带着厚礼,来负荆请罪,求她回心转意的!

至于车上坐的那个人……肯定是给我买的衣服或者物资,怕冻着所以盖着大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

苏玉芬激动得脸都红了,把手里的瓜子一扔,也不管地上的雪滑,扭着腰就迎了上去。

“军哥!军哥!”

苏玉芬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娇滴滴的,甜得发腻,“你慢点骑!别摔着!”

“滋——”

陈军一捏车闸,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井台边,离苏玉芬只有几步远。

全村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苏玉芬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全村最幸福的女人。

她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看着车把上挂着的麦乳精和黄桃罐头(这都是她最爱吃的!),眼里的贪婪和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军哥,你……你这是干啥呀?”

苏玉芬走到车前,伸手就要去摸那个锃亮的车把,眼神却在往陈军怀里那个被大衣盖住的东西上瞟。

“买这么贵的车,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以后日子不过啦?”

她这语气,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派头,仿佛签的不是分家单,而是废纸。

“还有这麦乳精,这罐头……哎呀,我都说了我不爱吃甜的,怕胖,你非得买……”

说着,苏玉芬就要伸手去拿那个网兜,甚至还想顺手去掀开横梁上盖着的那件军大衣,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给她买的新衣服。

“啪!”

一声脆响。

陈军的一只大手,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苏玉芬伸过来的手上。

这一巴掌没怎么用力,但侮辱性极强。

苏玉芬被打懵了,捂着手背,错愕地看着陈军:“军哥,你……你干啥打我?”

陈军厌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刚才碰到苏玉芬的车把,冷冷地说道:

“别乱摸。手脏。”

“脏?”苏玉芬瞪大了眼睛,“我是玉芬啊!军哥,你别闹了。我知道你是为了分家的事生气。我原谅你了还不行吗?你买这么多东西,还买了车,不就是为了接我回家吗?我跟你回……”

“接你?”

陈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最后落在苏玉芬那张泛红的脸上。

“苏玉芬,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陈军买车,买罐头,是为了接我媳妇回家。但那个媳妇——”

陈军猛地一掀盖在横梁上的军大衣。

“不是你。”

“哗——”

随着那件旧军大衣滑落。

一抹耀眼的大红色,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只见刘灵侧坐在横梁上。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质地高档的大红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脚上踩着锃亮的小皮鞋。

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在这穿着蓝灰棉袄的人群中,她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朵盛开的红牡丹。

经过昨晚的清洗和雪花膏的滋润,刘灵那张原本就精致的小脸此刻白皙透亮,在红色大衣的映衬下,更是娇艳欲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有些害羞地缩在陈军怀里,但那双看着陈军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那是那个哑巴?”

“我的娘咧!这也太俊了吧!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那大衣……那是呢子大衣吧?得好几十块吧?”

苏玉芬彻底傻了。

她看着穿着红大衣的刘灵,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

她看着陈军宠溺地护着刘灵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刚才伸出去被打回来的手。

那一刻,她引以为傲的所谓“美貌”,所谓“知青身份”,在这件大红呢子大衣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这就是最狠的打脸。

“看清楚了吗?”

陈军重新帮刘灵把围巾掖好,看都没看苏玉芬一眼,脚下一蹬车镫子。

“灵儿,坐稳了!咱们回家!”

“叮铃铃——”

车铃再次响起。

陈军骑着车,载着他那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媳妇,在一片羡慕和惊叹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只留下苏玉芬一个人站在寒风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个被人扒光了的小丑。

“那……那是我的……”

苏玉芬看着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她总觉得,那辆车,那件大衣,那份宠爱,本该是属于她的。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了。

只有手里那把还没磕完的瓜子,被风一吹,撒了一地,那是真的——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