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

陈军拉了一下垂在炕头的那根细尼龙绳,屋顶那颗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瞬间亮了起来。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倾洒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也照亮了南墙那两扇一点风都不透的钢边大玻璃窗。

因为玻璃是双层抽真空的,外头哪怕冻得滴水成冰,里头的玻璃面上也只有一层极其细密、晶莹剔透的水汽,没有结半点冰花。

屋里的热气,被这厚实的砖墙和好玻璃死死地锁在了屋里。

新盘的火炕连着外屋的灶台,这大半天烧下来,整个炕面子热得发烫。

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新翻的黄泥、干爽的松木,以及柴火燃烧后特有的那种极其好闻的烟火味儿。

“哥,徐叔……走啦?”

刘灵端着一个掉了瓷的红双喜大茶缸子从外屋走进来,把热腾腾的白开水极其小心地放在炕桌上。

她说话的速度依然有些慢,咬字也不像常人那么利索,带着点惹人怜爱的磕绊。

但这软糯、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声音,落在陈军耳朵里,却比什么百灵鸟唱歌都让人心里舒坦。

“走了。徐叔是个明白人,大队那边算是透了气了。”

陈军脱了鞋,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进怀里,把那个贴身放着的粗布钱袋子掏了出来,极其随意地往那张小木炕桌上一倒。

“哗啦——”

除了白天在县城信用社存进去的那一千两百块死期存单,剩下的将近三百块钱现金,大大小小的面值,全堆在了昏黄的灯光下。

“媳妇,脱鞋上炕,咱家今天盘盘底儿。”陈军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神极其温和。

刘灵乖巧地脱下白天刚穿上的那双翻毛小皮鞋,小心翼翼地爬上火炕。

当她看清桌子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时,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极其强烈的震撼和一丝不敢置信。

在老陈家当牛做马的那些年,她一年到头连个一分钱的钢镚都没摸过,见过的最大面值的钱,也就是大嫂刘翠芬手里攥着的两毛钱毛票。

可现在,眼前不仅有一张能把人砸晕的巨额存单,还摆着普通农村人家好几年都不一定能攒下来的巨额现金。

“这……这得……多少钱呀?”

刘灵极其紧张地搓了搓手,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有些粗糙、甚至骨节还有些变形的小手,极其生疏、却又极其虔诚地摸了摸那些纸币的边缘。

“现金一共二百八十六块五毛。你数数?”陈军把那堆钱往刘灵面前推了推。

“我……我怕算错……”

刘灵咬着下唇,有些局促。

“怕啥?算错了就再算一遍,在咱自己家里,这钱就是用来给你练手的。”

陈军的声音里带着极其强大的包容和鼓励。

刘灵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跪坐在炕桌边,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极其认真地整理起来。

她把十块面值的大团结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沓;又把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床工人”、一块的“女拖拉机手”分门别类地叠好;最后是那些几毛、几分的纸角子和硬币,也极其细致地归拢在一个破旧的铁皮糖盒里。

纸币上那种极其特殊的油墨香气,混合着陈军身上的汗水味,给了刘灵一种极其真实、极其厚重的安全感。

“二百……八十六块……五毛。”

刘灵磕磕巴巴地数完,抬起头,额头上竟然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点都没错!我媳妇这脑子,天生就是管账的料!”

陈军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顺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替她擦了擦汗。

“这钱留着当本钱。咱不是跟徐叔说了要收村里的山货吗?人家乡亲们把辛辛苦苦攒的榛子蘑菇拿来,咱得有现钱给人结账,不能打白条。”

“嗯!不、不打白条!”

刘灵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张俏脸上写满了极其朴素的认真,“欠人钱……心里……不踏实。人家信咱,咱不能……亏心。”

说着,刘灵转身从炕头那个旧木箱子里,翻出一个自己用极其结实的碎粗布头缝制的多层大布兜。

她极其熟练地穿针引线,借着灯光,将那个装满大面额钞票的布袋,极其仔细地缝在了自己那件贴身的旧棉袄内侧。

针脚极其细密,缝得死死的,除非把衣服脱了,否则谁也别想把这钱拿走。

做完这一切,她才极其安心地拍了拍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位置。

初春的夜深了。

大瓦房里亮着昏黄的灯,灶膛里的余烬散发着极其温润的热力。

没有极品亲戚的打骂,没有冰冷刺骨的漏风土墙,只有身边这个像山一样高大、愿意把全副身家性命都交到她手里的男人。

小两口就这么依偎在热乎乎的火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沉沉地睡了一个自打重生以来,最踏实、最安稳的觉。

……

第二天清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初春极其明媚的日头,越过长白山的山脊,直直地照在大瓦房那两扇巨大的玻璃上。

阳光被玻璃折射进堂屋,把屋里烤得极其亮堂暖和,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小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吃过早饭,刘灵极其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陈军则走到院子里,摇响了那台红星牌手扶拖拉机。

“突突突——”

极其有力且节奏分明的马达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媳妇,上车!穿厚实点,外头风硬!”

陈军冲着屋里喊道。

刘灵极其听话地穿上那件红呢子大衣,戴上狗皮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陈军极其熟练地双手掐着她的腰,把她举进了铺满厚厚稻草和柔软棉被的车斗里。

今天不赶时间,也不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