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尘埃(2 / 2)

他蹲在狗洞边的草丛里,像个等人的人。

沈庭走过去。

老刘头没动,也没回头。

“你来了。”他说。

沈庭在他身边蹲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老刘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蹲了很久。

月亮从树梢升到中天,照得满山的草叶都泛着霜白的光。

“那个人,”沈庭终于开口,“叫什么。”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

“云衍。”

沈庭点了点头。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他运气好。”他说。

老刘头侧过脸看他。

“什么意思。”

“赵虎的事,结了。”沈庭说,“不会再有人查。”

老刘头没有说话。

沈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告诉他,”他说,“让他小心点。王硕还在盯着。”

他转身要走。

“你是谁。”老刘头问。

沈庭停住。

“你不用知道。”

他走进黑暗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等等。”

老刘头看着他。

沈庭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老刘头接住。是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塞子用蜡封着。

“什么。”

“治伤的。”沈庭说,“给他。”

他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老刘头蹲在原地,攥着那个小瓷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钻回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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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药,后来到了云衍手里。

老刘头没有说是谁给的。他只说:“有人让我带给你。”

云衍看着那个小瓷瓶,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人在帮他。

但他不知道是谁。

他把那瓶药收进怀里,和那些烈阳花、止血散放在一起。

又多了一样东西。

又多了一份他不知道该怎么还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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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庭没有再去找过老刘头,也没有再打听那个叫云衍的杂役。他照常在执法队当差,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登记那些没人看的卷宗,偶尔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去后山走走,看看月亮。

王硕那边的动静,他留意着。

那家伙果然没死心。虽然不敢明着动,但暗地里一直在打听,在查,在等一个机会。

沈庭给他添了点堵。

不是大动作,就是一些小事。查寝的时候多看他两眼,分派任务的时候给他挑点麻烦,偶尔让手下的人去兽栏那边转一转,让王硕知道有人在盯着。

王硕老实了几天。

但沈庭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个人在等。等风头过去,等那个杂役松懈,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沈庭也在等。

等那个人先动。

然后,他就有了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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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沈庭又去了一趟杂役院。

这次是公事。有杂役报上来,说丢了几件东西,让执法队来看看。屁大点事,本来不用他来。但他来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登记了几个人的口供,填了一张没用的卷宗。

临走的时候,他路过通铺房。

门开着,里面有个人蹲在墙角,在磨一根木棍。

老刘头。

沈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刘头没抬头,手里的青石继续磨着木棍,沙沙沙,沙沙沙。

“他呢。”沈庭问。

老刘头没有回答。

沈庭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后山。”老刘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庭停住。

“水潭那边。”

沈庭没有回头。

他走出杂役院,往后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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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水潭边,蹲着一个人。

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头发用麻绳随便扎着,正蹲在水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庭在林子边缘站了一会儿。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走过去,在那个人的旁边蹲下。

月光照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碎银子似的光。水面下有几条小鱼,一动不动地悬着,像睡着了。

“云衍。”沈庭说。

那个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比沈庭想的还年轻。十六七岁,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很黑,很稳,像两口没有水的井。

“你是谁。”

沈庭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里,也看着水里的鱼。

“赵虎的事,结了。”他说,“不会再有人查。”

云衍没有说话。

沈庭等了一会儿。

“王硕还在盯着你,”他说,“但他不敢动。至少现在不敢。”

云衍还是不说话。

沈庭站起来。

“我走了。”

“等等。”

沈庭停住。

云衍也站起来,看着他。

“你是谁。”他问。

沈庭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欠债的人。”

云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欠谁的。”

沈庭没有回答。

他走进黑暗里,这一次真的走了。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他消失的黑暗,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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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没有告诉云衍他欠谁的债。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欠那些死在赵虎手里的杂役。也许是欠七年前那个什么都信的自己。也许是欠这个十六岁、和他当年一样瘦、却比他当年狠一百倍的少年。

也许只是欠这世上一个公道。

这东西太贵,他买不起。但他可以拿一点东西来还。

一点是一点。

他回了自己的住处,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屋顶。

这屋子比他当杂役的时候住的好多了。有窗,有门,不漏雨,冬天能生火。但他睡不着的时候,还是和当年一样多。

窗外月光如水。

他闭上眼。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执法队的差事照常要干。王硕那点小动作照常要盯着。那个叫云衍的杂役,照常要活下去。

他什么都不是。

只是这偌大的青云宗里,一粒尘埃。

但他这粒尘埃,今天做了一点事。

让另一个尘埃,能多活一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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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如果有人问起沈庭,外门的老人会说:那个人啊,执法队的,不爱说话,办事公道,没出过什么岔子。后来好像调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没人知道他曾经站在后山水潭边,和那个杀了赵虎的杂役说过几句话。

没人知道他曾经在月夜里,蹲在狗洞边的草丛里,等一个佝偻的老人。

没人知道他曾经把一瓶救命的药,扔进那个老人的怀里。

他是尘埃。

落下去,就没了。

但他落下去的地方,有一棵草,活得比别的草久一点。

也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