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咆哮渐渐低沉,化作了永不停息的、沉闷的嗡鸣,如同这座巨山患上了无法治愈的沉疴,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通道内的震动减弱了,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着陈腐血腥与疯狂意志的阴冷气息,却更加浓稠,像无形的冰水,浸透每一寸岩石,渗入每一个毛孔。
苏砚靠着冰冷的石壁,坐在血泊与尘埃里,紧紧攥着那枚“定魂令”。
令牌传来的温润力量,像一条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吊住了他即将坠入无边黑暗的魂魄。但肉身的痛苦,魂魄深处被反复撕裂后的虚弱,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对慕容清歌此刻处境的极致焦灼,仍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
“清歌……”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的戒指不再传来剧烈的刺痛,但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冰冷颤抖,像一根针,绵绵密密地扎在他的心尖上。她在寒渊之下,为了斩出那一剑,究竟付出了什么?那声穿透他灵魂的濒死悲鸣,是真的……只是余响吗?
他不敢深想。一想,那刚刚被令牌勉强稳住的魂魄,就又有溃散的趋势。
他必须活下去。至少,要活到能弄明白这一切,活到有资格、有能力,去“上面”找她,或者……去“下面”看看,枯崖的“根”到底是什么,那让清歌发出悲鸣的地底存在,又究竟与她有何关联。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地底的腐朽味,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带走最后一丝热气。玄金火焰在他胸口微弱地旋转,核心那点黑暗似乎因为刚才的狂暴透支而缩小了些,颜色更加深沉。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汲取令牌中那温和的力量,混合着火焰滋生的微弱暖流(那冰冷的感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去修补千疮百孔的经脉和魂魄。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融化的蜡去粘合破碎的瓷器。但他早已习惯痛苦。他更怕的,是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麻木和消亡。
远处通道里的混乱声音正在发生变化。最初的惊骇呼喊和杂乱脚步声,正逐渐被一种更有组织的、带着肃杀意味的呵斥与命令取代。
“封锁所有出口!启动丙字区‘镇岳’大阵!”
“地脉异动来源确定!是‘渊眼’方向!立刻上报刑律殿主和掌门!”
“所有不当值弟子,立刻回禀!擅离值守者,以叛门论处!”
“刚才那剑光……查!给我彻查!是何人敢擅闯静思崖,格杀勿论?!”
是静思崖守卫中的高层人物出现了,正在弹压混乱,重新建立秩序。苏砚的感知虽然因重伤和“定魂令”的隔绝效果而大打折扣,但仍能模糊地捕捉到这些信息。
“渊眼”……地底那东西,被他们称为“渊眼”。枯崖的“根”,就在“渊眼”之下吗?
还有那道剑光……清歌的剑光。他们果然察觉了,而且反应极其激烈。“擅闯静思崖,格杀勿论”——这意味着,清歌那一剑,不仅暴露了她能跨越封印干预外界的能力,更严重触犯了宗门的某种铁律。她的处境,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危险。
苏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眼神却越发冰冷坚硬。他不能乱。乱,就是死。
他低头,看向身边那三具逐渐僵硬的尸体。阴冷弟子和两名守卫的眉心、咽喉、心口,那被月白剑意洞穿的伤口边缘,依旧凝结着晶莹的冰霜,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也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剑意之精纯,之霸道,可见一斑。
风闲看到了这一切,却只是“看看”,留下令牌和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飘然离去。他受谁之托?周牧之?还是别的什么人?他的立场是什么?那句“想活,就离下面远点。想报仇,就先学会怎么在上面活”,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考验?
苏砚的思绪飞快转动,将有限的线索拼凑、分析。枯崖要杀他灭口,用的是“渊眼”相关的、带着“污染”气息的人。地底“渊眼”因“血食”和“污染”而惊醒。风闲让他“离下面远点”。清歌因“渊眼”异动而受创,并斩出那一剑……
一条模糊的线,开始在他脑中浮现:枯崖与“渊眼”下的东西,存在极深的关联,甚至可能在“喂养”它。自己这个“钥匙”,或许不仅是开启“文心之门”的钥匙,也可能与“渊眼”下的存在有关,所以枯崖既要利用,也要在必要时抹杀。清歌镇守寒渊,寒渊与“渊眼”……是否同源?她的“镇魂”职责,是否也包括镇压或监视“渊眼”?
而宗门内部,显然并非铁板一块。周牧之、风闲,可能代表另一股力量,在调查枯崖,也在观察自己。他们给自己“活”的机会,是想看看自己这颗棋子,能在“上面”的棋盘里,走出什么局面?
“上面”……苏砚咀嚼着这个词。静思崖的“上面”,是宗门的规则、权力、明面上的秩序。他要在这里活下去,就不能仅仅是一个等待审讯或灭口的囚徒。他需要“势”,哪怕是最微小、最不堪的“势”。
他想起了地底存在传授的“淬火听山”。虽然痛苦,却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窃听”、获取信息、甚至可能反向影响这座“山”的法门。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他还想起了那枚“定魂令”。这令牌不仅能稳定魂魄,隔绝邪气,其本身……或许就是一张进入“上面”某些人视野的、微妙的“门票”。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所在的这条岔道快速逼近。人数不少,至少有十人,气息沉凝,带着肃杀之气,与之前那些混乱的守卫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