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规矩(2 / 2)

她从翠珠手里接过药箱,取出那盒断续膏,又拿出几块干净布条和木板。将药膏均匀涂在断处,然后双手握住栓子的小腿。

“忍着点。”她说。

双手猛地一错一拉。咔哒一声轻响,栓子惨叫出声,冷汗瞬间冒出来。

沈清辞手法极快,重新上药,绑上木板,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对刘管事说:“这木板三日一换,药膏每日涂一次。一个月后拆板,慢慢走动,不可承重。”

刘管事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娘娘还、还懂这个?”

“略懂。”沈清辞起身,从药箱里又拿出个小瓷瓶,“这是止痛的,疼得厉害时服一粒,一日不可超过三粒。”

栓子接过瓷瓶,眼眶发红:“谢、谢谢娘娘……”

“好好养着。”沈清辞说完,转身去看马。她在马棚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前。那马高大神骏,额心有一撮红毛,像团火焰。

“这是王爷的战马,叫追风。”刘管事忙介绍,“性子烈,除了王爷谁也不让碰。”

沈清辞伸手。追风打了个响鼻,低头嗅了嗅她的手,居然没躲。她掌心有淡淡的药草香,追风似乎喜欢这味道,用鼻子蹭了蹭。

“它左前蹄有些不对劲。”沈清辞忽然说。

刘管事一愣:“娘娘怎么看出来的?”

“它站立时重心偏右,左蹄虚点地面。”沈清辞蹲下身,轻轻抬起追风的左前蹄。马蹄铁有些松动,蹄缝里卡了颗小石子,周围已经红肿。

“这……”刘管事冷汗下来了,“小人疏忽,这就叫人修蹄。”

“现在就得取出来,不然越卡越深。”沈清辞从发间拔下那根素银簪子,用簪尖小心挑出石子。又让翠珠取来清水和药粉,清洗伤口,撒上药粉。

追风安静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做完这些,沈清辞洗了手,对刘管事说:“这几日别让它跑动,伤口别沾水。”

“是,是,小人记下了。”刘管事连连点头,看沈清辞的眼神已带了敬佩。

离开马房时,天色尚早。沈清辞没直接回听雪苑,而是在花园里走了走。秋日花园有些萧瑟,但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相间,热闹地挤在一处。

她在菊圃前站了会儿,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

“……苏小姐最爱这处菊圃,当年亲手种下的。王爷每年都让人好生照料,一株不许少。”

是柳姨娘的声音。

另一个人接话:“可惜人不如花。花年年开,人却回不来了。”

“回不来才好。”柳姨娘轻笑,“回来了,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不过现在这个……也是个麻烦。王爷今日又吩咐了,让她学苏小姐的规矩,晚膳前要查验。”

“学得再像也不是真人。”

“那可说不准。男人啊,有时候要的就是个影子。影子在身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声音渐渐远去。沈清辞从假山后走出来,菊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伸手抚过一朵白菊,花瓣柔软冰凉。

回到听雪苑时,夕阳已西斜。沈清辞换了身衣裳,还是那匹红云锦裁的,样式简单,但颜色烈得灼眼。她对镜理妆,用黛笔将眼角那颗痣描深了些。

镜中的人,越来越像册子里那个女子。

酉时三刻,萧衍来了。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走进听雪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沈清辞在院中行礼,红裙在风里微微拂动。

萧衍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发间的玉簪,到耳上的翡翠珰,再到那身红裙。看了许久,他才开口:“走几步。”

沈清辞依言走动。脚步放轻,裙摆摇曳的弧度恰到好处,环佩无声。

萧衍眼神动了动。

“执杯。”

翠珠端来茶具。沈清辞执起茶盏,小指微翘,手腕翻转,茶盏离唇三寸,停,嗅香,饮下,舌尖轻抵上颚。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萧衍没说话。他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抬起沈清辞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的指尖很凉,目光在她脸上巡梭,像在比对什么。

“笑。”

沈清辞弯起嘴角,七分弧度,眼尾微弯。

萧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他忽然松开手,转身背对她:“明日继续。”

“是。”

他往外走,到院门时停步,却没回头:“那匹马,你治的?”

沈清辞顿了顿:“是。”

“谁教你的医术?”

“家母略通岐黄,妾身自幼耳濡目染。”

萧衍沉默片刻:“赵嬷嬷的侄子,你也看了?”

“是。”

“多事。”他说,但语气里听不出责怪,“王府有府医,用不着你出手。”

沈清辞垂眸:“妾身知错。”

萧衍没再说话,走了。夕阳将他的背影染成金色,很快消失在月门外。

翠珠松了口气:“小姐,王爷好像……没生气?”

沈清辞没回答。她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抬手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镜中的影像还在眼前晃动——萧衍看她时,那眼神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但她在他眼里也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丝困惑,一丝挣扎,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

夜色渐浓。沈清辞回到屋里,翻开那本册子。烛光下,苏婉仪的字迹越发清晰。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片干枯的花瓣,旁边写着:“阿衍说此花名‘长相思’,开在边关断崖。我笑他骗人,世上哪有花叫这个。他说,我取的名,我说有就有。”

花瓣已枯黄,但形状完整,边缘呈锯齿状。

沈清辞合上册子,吹熄烛火。黑暗中,她睁着眼,听见窗外风声,还有更远处马房里隐约的马嘶。

追风的伤该是好些了。

她翻了个身,袖中有什么东西硌着手臂。摸出来,是那缕新婚夜的落发,绕成的发圈。指尖摩挲着发丝,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辞儿,女子这一生,最难的不是忍,是在忍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谁。”

她将发圈握在掌心,闭上了眼。

窗外月色明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一片朦胧光影。那光影缓缓移动,划过妆台,掠过屏风,最后停在墙角那只空鸟笼上。

笼门还开着,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