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夜探(2 / 2)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外头渐起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的雷声。一场秋雨又要来了。

“你懂验尸?”萧衍忽然问。

“家母教过些皮毛。”

萧衍没再说话。他走到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琴弦,零落的音符在屋里跳跃。许久,他停下:“这件事,你不要再管。”

“是。”

“夜里锁好门窗,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沈清辞心头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照做就是。”萧衍打断她,转身往外走。到门边时,他停步,却没回头,“药记得擦。琴……弹得不错。”

他走了。周侍卫跟上去,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渐起的雨幕中。

翠珠这才敢从外间进来,小脸发白:“小姐,王爷刚才那话……是不是府里要出什么事?”

沈清辞没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越来越密的雨丝。肩头药膏还在发热,那热度顺着经脉蔓延,让她整个人都暖起来。

可心里却一片冰凉。

夜里,雨下大了。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上,噼啪作响。沈清辞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雨声,毫无睡意。

三更时分,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屋子照得雪亮。

也照亮了窗外那个人影。

沈清辞猛地坐起。人影贴在窗上,一动不动。闪电过后,一切重归黑暗,但那人影还在,轮廓清晰。

她屏住呼吸,悄悄下床,摸到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银针。针尖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人影动了。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凑上来,往屋里看。

沈清辞握紧银针,慢慢挪到门边。外间传来翠珠均匀的呼吸声,这丫头睡得沉,还没醒。

窗外那人看了片刻,似乎确认屋里人睡了,开始撬窗。窗栓被慢慢拨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沈清辞将银针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摸到门栓。她深吸口气,正要开门出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闷哼。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雨声依旧。

沈清辞贴在门上,听了半晌,轻轻拉开门栓,推开一条缝。雨幕里,院中躺着个人,黑衣蒙面,一动不动。周侍卫站在一旁,手中长剑滴着水。

“娘娘受惊了。”周侍卫收剑入鞘,“此人交给属下处理,娘娘回去歇息吧。”

沈清辞看着地上那人:“他还活着吗?”

“昏过去了。”周侍卫顿了顿,“王爷吩咐,今夜加强守卫。娘娘安心睡,不会再有事。”

沈清辞点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周侍卫拖走那人,脚步声消失在雨里。外间,翠珠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沈清辞回到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枚银针。针尖冰冷,刺得掌心发疼。

这一夜,她再没合眼。

天明时分,雨停了。院子里积了水,倒映着灰白的天。昨夜打斗的痕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青石地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清辞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早膳时,周侍卫又来了,送来了新的窗栓。

“王爷让换的,更结实。”他动作利落地拆下旧窗栓,换上新的铜制窗栓,栓上有机关,从外头撬不开。

“昨夜那人……”沈清辞问。

“还在审。”周侍卫手下不停,“娘娘不必担心,王爷自有分寸。”

换好窗栓,周侍卫又检查了门窗,确认无误才离开。翠珠这才敢小声问:“小姐,昨夜到底……”

“没事。”沈清辞打断她,“去把琴擦擦,今日还要练。”

她走到院中,站在槐树下。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那枚银耳坠埋得更深了。蹲下身,她指尖拂过湿泥,忽然触到个硬物。

不是耳坠。是别的东西。

她拨开泥土,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湿透了,但里头的东西还完好——是半张药方,字迹娟秀,是她母亲的笔迹。

正是医书上缺失的那半页。

沈清辞手一抖,纸包掉在地上。雨水浸湿了纸页,墨迹晕开,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以上三味,以蜜为丸,可解其毒。然服药者需心境平和,忌大喜大悲,否则药力反噬,危及性命。此方凶险,慎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像是后来添的:“若遇经脉逆转、气血倒行之症,此方或可一试。然十死无生,唯心存执念者,或有一线生机。”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沈”字。

沈清辞握着这半张药方,指尖冰凉。这方子怎么会埋在槐树下?是谁埋的?母亲?还是……

她猛地想起赵嬷嬷的话。这棵槐树,是苏婉仪当年亲手种下的。

雨后的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将药方仔细折好,收进怀中,用泥土重新填平小坑。

站起身时,她看见萧衍站在月门外。

他依旧一身玄黑,面色冷峻,目光落在她沾满泥土的手上。

“在做什么。”他问。

沈清辞福身:“雨后泥土松软,妾身看看树根可还牢靠。”

萧衍走过来,在她刚才挖坑的地方站定。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她:“这棵树,是婉仪种的。”

“妾身听说了。”

“她说槐树招阴,不宜种在院里。但偏要种,说是有个人告诉她,槐字拆开是‘木鬼’,能镇宅安魂。”萧衍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后来她走了,这树就留在这儿。每年开花,香气能飘半个王府。”

沈清辞沉默。槐花香气甜腻,她不喜欢。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苏婉仪种这棵树的心情。

不是镇宅,不是安魂。是留个念想。

“回去洗手。”萧衍忽然说,“脏。”

他转身走了。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的手。掌心纹路里嵌着泥土,怎么搓也搓不干净。

就像有些事,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清了。

她回到屋里,打了盆水,仔细洗手。水很凉,冰得手指发红。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有泥。

翠珠递上布巾:“小姐,您的手都冻红了。”

沈清辞擦干手,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那半张药方就躺在最底层,墨迹已干,字字清晰。

断肠草、曼陀罗、乌头。以蜜为丸,可解其毒。

蜜……

她猛地想起萧衍送的那罐蜂蜜。金黄的槐花蜜,甜得发腻。

是巧合吗?

窗外,天色又阴下来。一场秋雨刚过,另一场已在酝酿。

沈清辞将药方锁回抽屉,钥匙贴身收好。然后坐到琴前,指尖轻触琴弦。

琴音响起,是《高山流水》。这一次,琴声里多了些什么——是山雨欲来的压抑,是暗流涌动的危机,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不得不走下去的决绝。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

她抬眼,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眉眼温婉,眼尾那颗痣深得刺眼。

像苏婉仪,又不像。

从今日起,她得更像些。不只是皮相,连骨子里的东西,都要学。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座王府里活下去。

才能查出母亲那半张药方的秘密。

才能知道,三年前观音山崖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