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整座城市笼罩在温暖的暮色里,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千万面小小的镜子。
王雨松开李悦的手,走到办公桌前。
他打开电脑,点开邮箱。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投资机构的问询、媒体的采访请求、合作方的方案、团队的工作汇报。
他点开第一封。
是一家顶级风投的合伙人发来的,标题是“关于B轮融资的初步沟通”。邮件里说,他们看了“悦行”的最新数据和战略规划,很感兴趣,希望能安排一次深度交流。
王雨回复:下周一下午三点,雨悦科技会议室。
然后他点开第二封、第三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亮起了灯。路灯、车灯、写字楼的灯光、居民楼的窗户,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深南大道变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从东到西,贯穿整座城市。
李悦泡了两杯茶端过来。
绿茶在玻璃杯里舒展,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新的香气。她递给王雨一杯,自己捧着另一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伟刚才发消息,”她说,“研究院的招聘计划已经拟好了。第一批招十五个人,七个硬件工程师,五个软件工程师,三个算法专家。薪资范围比市场价高20%。”
“可以。”王雨喝了口茶,“告诉他,关键岗位可以再高。我们要的是最好的人。”
“陈默那边也在推进数据共享的谈判。”李悦翻着手机,“地铁公司初步同意了,但要求签保密协议,数据不能用于商业变现。”
“本来就没打算变现。”王雨说,“那些数据是用来优化调度的,不是卖广告的。”
李悦点点头,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的翻页声。两种节奏交错,像某种默契的二重奏。
王雨处理完邮件,打开“智慧交通系统”的详细规划文档。一百二十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用红色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用蓝色写下批注。
第三十七页,关于电池技术的路线图,他批注:磷酸铁锂和三元锂电并行研发,不能押宝单一技术路线。
第五十二页,关于停车管理的智能地锁方案,他批注:成本太高,先试点,看用户接受度。
第八十九页,关于公益补贴的发放机制,他批注:审核流程要简化,不能让受助者觉得是在“乞讨”。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的光海却越来越亮。远处,京基一百的LED屏开始播放广告,绚烂的色彩在夜空中流动。近处,楼下商业街的霓虹灯闪烁,红绿蓝黄,交织成迷离的光影。
李悦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几点了?”她问。
王雨看了眼电脑右下角:“九点四十。”
“这么晚了。”李悦站起身,走到窗边,“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夜宵。”
“不用。”王雨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回家吧,冰箱里还有饺子。”
他们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电梯下行时,钢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轿厢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一楼大堂,保安坐在值班台后看手机,看到他们出来,点点头:“王总,李总,下班了。”
“辛苦了。”王雨说。
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
深圳的夜晚总是有风。从海上吹来的,带着微咸的湿润气息。街道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许多,但路灯依然明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白光。货架上摆满了零食、饮料、便当,收银台前,店员正低头玩手机。
王雨想起半年前,他还是“三和大神”的时候,经常在这样的便利店里买最便宜的泡面。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天天吃上十五块钱的盒饭。
现在,他能吃得起任何他想吃的东西。
但最怀念的,还是那碗加了个蛋的泡面。
“笑什么?”李悦问。
“想起以前的事。”王雨说,“在华强北的时候,有次我们三个凑钱买了个西瓜,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张伟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卡车西瓜,吃一半扔一半。”
李悦也笑了:“那他实现了吗?”
“没有。”王雨摇头,“上次去他家,冰箱里就半个西瓜,还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我说你不是要买一卡车吗?他说,那不一样,那时候的西瓜特别甜。”
是啊。
那时候的西瓜特别甜。
那时候的泡面特别香。
那时候的愿望特别简单。
那时候的眼睛特别亮。
夜风吹过,路边的榕树叶子沙沙作响。树影在地上晃动,像水里的波纹。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哪家KTV还在营业,有人唱着一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却唱得投入。
王雨握住李悦的手。
她的手在夜风里有些凉,他握紧了些。
“悦悦。”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失败了,公司倒了,一切从头再来……”王雨顿了顿,“你会后悔吗?”
李悦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深圳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云层散开了一些,天幕深处,隐约有几颗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不会。”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
“因为,”李悦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对的。”
王雨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对的事。”他重复了一遍。
“嗯。”李悦点头,“技术升级是对的,帮助别人是对的,想改变点什么是对的。既然是对的,那就去做。失败了,就再来。”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前世今生,他经历过太多算计、背叛、不公。他见过人性最阴暗的一面,也见过命运最残酷的玩笑。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但现在,有一个人告诉他:对的事,就去做。
那么简单。
那么纯粹。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海的气息。
王雨握紧李悦的手。
“回家吧。”他说。
“嗯。”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又分开,又重叠。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向那个亮着灯的、叫做“家”的地方。
而身后,这座城市依然醒着。
光海流动,车声隐约。
无数人还在奔波,无数梦想还在生长。
这是一个从不沉睡的城市。
这是一个充满可能的时代。
而他们,正走在一条漫长的、但方向明确的路上。